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两声。
龙卷风把杂志搁在膝盖上,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另一只手已经在摸打火机了。
他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
手指顿住了。
他把那根烟从唇间取下来,连同打火机一起搁回茶几上。
“妹妹仔,理发啊?”
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像是午后还没睡醒似的。
王瑷站在门口,逆着光,先看了看他的发髻——一丝不苟,梳得油亮。
又看了看他的脸,轮廓很深,眼尾有一点笑纹,不算年轻了,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看着钝,你知道它快。
“嗯。”她走进去,四处看了看。
理发椅是老式的,铸铁底座,皮面坐垫,镜子上方贴着一张发黄的价目表,手写的。墙角一台旧收音机,旁边搁着一摞过期的《明报周刊》。
“你这里……什么发型都剪?”她问。
龙卷风笑了一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了一下。
“剪了几十年,你想剪成什么样,我还没试过失手。”
他把椅子旁边的碎发扫了扫,动作不紧不慢的。
王瑷的目光跟着他的手走——指节粗,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虎口有一道很淡的疤。
“坐吧。”
他走到理发椅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拍了拍皮面坐垫,掌根落下去,声音闷闷的,厚实。
王瑷坐上去,脚刚好够不到地,脚尖悬着。
龙卷风没有立刻拿剪刀。
他转身走到收音机跟前,拧开旋钮,调频的声音沙沙响了一阵,他慢慢地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终于停住,一段前奏流出来,钢琴起头,接着是弦乐,老式粤语歌的编曲,一听就是八九十年代的。
他把音量旋钮拧到很小,小到刚好填满这间铺子,不吵,但你没办法忽略它。
“你看起来好年轻。”王瑷从镜子里看他。
“多谢。”他把围布抖开,抖出一阵洗衣粉的味道,“不过你这种开场白,我听得多了。下一个问题是不是要问我做这行多久了?”
王瑷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
“那你做这行多久了?”
龙卷风把围布绕到她脖子后面,轻轻系上,手指没碰到她的皮肤。
“你几岁?”
“二十二啊。”王瑷脸颊鼓了一下,明明前两天才说过的。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可以理解!
“那我做这行的时候,你还没出世。”
他绕过椅子,去拿剪刀和梳子,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她果然在看他——不是那种打量一个理发师的眼神,是那种带着一点好奇的、想要从什么细节里看出点什么来的目光。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年轻的时候很多,后来越来越少,到了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就没有了!
“你平时剪什么发型?”他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都行,你看着剪。”
“都行最难剪。”他把梳子插进她头发里,轻轻挑起一绺,“头发长得好,又黑又密。剪短了舍不舍得?”
“舍得。”
“你倒是爽快。”他剪刀咔擦一声,一绺头发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围布上,“不像有些女仔,坐下来说剪短,剪到一半又后悔,叫我接回去。我哪有本事接回去。”
王瑷从镜子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你这里平时客人多不多?”
“不多。”
“那怎么开这么久?”
龙卷风停了一下剪刀,抬起头,像是认真想了想。
“因为我不识做别的。”说完,嘴角上扬,露出些微笑意。
王瑷没说话,但从镜子里看他的眼神更亮了,亮得有点不加掩饰。
龙卷风低下头继续剪,嘴角动了一下。
“妹妹仔,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要收贵了。”
“什么眼神?”
“就是你现在这种。”他抬了抬眉毛,语气里有一点点好笑,又有一点点无奈,“像在博物馆看件什么古董,又想摸又怕它碎了。”
王瑷被他说得脸一热,但没有躲。
“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这里开理发店。”
龙卷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绕过她另一边,继续剪,收音机里那首歌换了一首,女声,婉转的,唱的是旧欢如梦一类的东西。
“我这样的人,”他慢慢地说,像是在掂量这几个字,“是什么样的人?”
王瑷抿了抿嘴,想了想。
“就是……不像理发师的人。”
也不像大佬!
龙卷风终于笑出声来,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但眼睛确实弯了。
“我剪了几十年头,你话我唔像。”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纵容,“那我像什么?”
“我也说不好,”王瑷诚实地说,“就是觉得你身上有故事。”
龙卷风停下剪刀,从镜子里看她,看了有两秒钟。
“有故事。”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三个字很有意思,“你平时是不是看很多小说?”
“还行。”
“难怪。”他继续剪,动作慢了下来,开始修层次,“我告诉你,妹妹仔,一个人几十年不变,不是他喜欢,而是懒得改变。”
“那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做别的事?”
“年轻的时候。”他又笑了一声,这次更轻,像是自言自语,“谁年轻的时候没想过。”
他顿了顿。
“想过开武馆。”
王瑷眼睛一亮。
“那你功夫一定很厉害了!”
龙卷风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你反应这么快,我是不是该小心点说话。”
“我就是问问。”
“问那么多,头发还要不要剪了。”他用梳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顶,力道很轻,像拍一只好奇的猫,“坐好,别乱动。”
王瑷老实了,但眼睛还是从镜子里追着他。
龙卷风剪到刘海的部分,弯下腰,与她平视,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额头,另一只手拿着剪刀,一点一点地修。
这个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发油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的目光全在头发上,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睫毛很长。
“你平时爱抽烟?”王瑷忽然问。
龙卷风手上没停,“怎么,你想说烟味难闻?”
“不是,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你本来要抽的,看到我又收回去了。”
还有上次,用手捻灭了!
龙卷风的手顿了一下。
“观察力这么好,”他语气平淡,“做哪一行的?”
“什么都不做!”王瑷脸颊又鼓起来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
“难怪,这么空闲。”他剪完刘海,直起身来,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歪了歪头,“从头到尾都在研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