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板的注意力全在龙卷风身上。
王九也不敢无视龙卷风带来的威胁，龙卷风一动，他就把视线从王瑷脸上移开。
王瑷的手动了。
那只手从杂志上抽出来的时候，快得像蛇。
不是那种练过功夫的快——没有套路，没有章法，就是纯粹的、本能的、快到人反应不过来的速度。
她的食指和中指分开，指尖对准王九脸上的墨镜，捅了过去。
“嚓——”
一声脆响。
墨镜片从中间裂开，两个指头穿过碎裂的镜片，精准地戳在了王九的眼睛上。
王九的眼睛。
他的罩门。
他藏了那么多年的、唯一能让他刀枪不入的神话破灭的地方。
“啊——！”
王九发出一声惨叫，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炸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的惨叫。
他的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里渗出血来，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地上，又翻滚着，趴在地上，蜷成一团。
他的腿在抽搐，长发散在地上，沾了灰，沾了血。他的嘴里还在发出那种尖细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同一瞬间，王瑷的脚动了。
她坐在椅子上，右脚蹬出去，帆布鞋的鞋底印在了大老板坐的那张理发椅上。
那张椅子被大老板沉重的身躯压得有些变形，椅面往下塌着，大老板两百多斤的体重坐在上面，稳得像一座小山。
帆布鞋的鞋底干干净净的，系带整整齐齐的，鞋面上没有一丝褶皱。
那一脚的力道从鞋底传出去，经过椅面，经过弹簧，全部集中在一个点上——
大老板连人带椅，往龙卷风的方向飞了过去。
大老板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还没收回去，他只来得及双手挡在身前。
龙卷风右手已经握成了拳。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带着他整个人的重量——腰马合一，肩背发力，拳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击中了大老板的胸口。
旋风拳。
不是花架子，不是表演，是龙卷风这辈子吃饭的本事。这一拳打出去，连墙都能打穿。
“砰——”
大老板的胸口挨了一拳，整个人从椅子上飞起来。那张椅子在他身下散了架，零件四散。
他的身体往后飞了好几米，撞翻了墙边的杂物堆，纸箱子、旧报纸、空瓶子哗啦啦地塌下来，把他埋了半截。
他仰面朝天，躺在垃圾堆里，胸口像被大锤砸过一样，喘不上气。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理发馆天花板上那盏还在转的吊扇，一圈，一圈，一圈。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女仔——
信一嘴巴张着，合不上了。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用棍子敲了一下后脑勺，整个人懵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他看看趴在地上捂着眼睛惨叫的王九——那个刀枪不入的王九，那个大老板手下最能打的王九，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里往下淌，嘴里发出那种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他看看被埋在垃圾堆里、胸口凹下去一块的大老板——那个两百多斤的大老板，那个能把人活活捏死的大老板，那个连龙卷风都要认真对待的大老板——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四仰八叉地躺在旧报纸和空瓶子中间，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又看看王瑷。
那个坐在理发椅上的、柔软的、漂漂亮亮的、像一朵花一样的女仔。
她的右脚还伸在外面，帆布鞋的鞋底蹭了一点灰，她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头，用左脚把右脚鞋面上的灰蹭掉了。
系带还是整整齐齐的。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沾了一点血，是戳破王九眼睛的时候沾上的。
她看了看手指上的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慢慢地、仔细地，一根一根地擦干净。
她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没扔进去，掉在了垃圾桶外面。她“哎呀”了一声，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信一正张着嘴巴看她。
那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信一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了。
“信一，你嘴巴里飞进苍蝇了。”
信一“啪”地把嘴巴闭上了。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要命。
“小瑷，你——”他的声音有点劈叉，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王瑷歪着头想了想。
“我就是来洗头的啊，”她答非所问，又像是理所当然，语气里竟还带着一点委屈，“等了这么久，还没洗上呢。”
她看向龙卷风，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点得意。
“龙哥，现在可以洗了吗？”
龙卷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等一下，先把这里收拾干净。”
他说“这里”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的垃圾堆，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王九。
语气跟平时一样，淡淡的，像是在说“把地扫一下”。
王瑷“哦”了一声，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把杂志翻开，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信一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他看了看王瑷，又看了看龙卷风，再看看地上的王九和门口的大老板。
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寨里，他好像谁都没看清。
尤其是那个坐在理发椅上翻杂志的女仔。
她正低着头看杂志，嘴里又轻轻哼起了歌。
她的帆布鞋并在一起，系带整整齐齐的，鞋底蹭干净了，一点灰都没有。
王九是被阿七带走的，“九师弟，该回去了。”
阿七扶着他往外走，经过龙卷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任务完成了，”他说，声音很轻，“我要回内地了，少林寺。”
龙卷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阿七没再说什么，扶着王九出了门。
两个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城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脚步声也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大老板还躺在垃圾堆里。
他的胸口凹下去一块，呼吸的时候能听见胸腔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
他的手下们缩在门外，一个都不敢进来。
龙卷风看了他们一眼。
“把你们老大抬走，”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出了城寨，别再回来。”
那些人愣了一下，互相看看，然后涌进来三四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大老板从垃圾堆里扒出来。
大老板被抬起来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的手下抬着他往外走，经过龙卷风身边的时候，脚步又快又急，谁都不敢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