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死！”他开口了。
声音幽幽的，像从井底飘上来的。
信一拿着扫帚的手抖了一下。
四仔缓缓转过头，面罩里露出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
“四仔，”信一干笑了一声，“你没事就好！”
“呵！”四仔平静的说，“推着一个快死的陈洛军，在城寨里绕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信一。我从东边绕到西边，从西边绕到北边，每条巷子都走了，每条巷子都有人。”
他停顿了一下。
“每个人都在欢呼。”
信一把扫帚往身后藏了藏。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知道，”四仔说，“大老板和王九被废了。”
他说“废了”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辛辛苦苦推着一个死沉死沉的重伤员在城寨里东躲西藏，结果你们这边已经打完收工了？还不告诉我？！”
信一往后退了一步。
四仔往前迈了一步。
理发店里，王瑷伸手挠了挠脸，她还真没想起来。
脸皮薄的还会脸红，老油条则是面不改色，做着他自己该做的事情。
四仔平时就像一块石头，脸上永远罩着那个变态面罩，让人分不清他是在生气还是在发呆。
但今天这块石头裂了。
裂缝里往外冒的全是怨气。
“我推着他，”四仔开始描述了，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控诉，“从剃头档后面的巷子走。那条巷子你知道的，信一，窄得只能过一个人。陈洛军躺在那破板车上，手垂在外面，一路磕墙。我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把他的胳膊塞回去。”
信一的表情开始变得心虚。
“然后我走二号楼梯，”四仔继续说，“走到三楼的时候，楼梯断了。断了。我扛着陈洛军翻过去的。他一百六十斤，翻的时候差点把我带下去。三楼，信一。摔下去不死也残。”
“然后呢？”王瑷忍不住问。
“然后我走四号巷，”四仔说，“走到一半，大老板的马仔来了。我把板车推进一个垃圾堆后面，自己蹲在垃圾桶旁边，蹲了十五分钟。”
他停顿了一下。
“垃圾桶旁边有只死老鼠。”
信一和王瑷同时沉默了。
“我跟那只死老鼠对视了十五分钟，”四仔说，“它的眼神比我安详。”
王瑷“噗”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四仔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在笑？”
王瑷把手放下来，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
但她的眼睛还是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然后，”四仔收回目光，继续他的控诉，“我终于快到城寨边上了。我想，好了，快出去了，安全了。然后我就听见了。”
他环顾了一圈。
“欢呼声。”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
“整个城寨都在欢呼。卖鱼蛋的阿婆在欢呼，修鞋的阿伯在欢呼，连巷口那只整天睡觉的猫都被吵醒了。”
他摘下一边面罩的带子，揉了揉耳朵。
“我的耳朵到现在还嗡嗡的。”
信一终于开口了：“所以你没出城寨？”
“没有，”四仔说，“我推着陈洛军在城寨里绕了四十分钟，最后发现大老板和王九已经被废了。龙哥一个人搞定的。”
他又看向龙卷风。
龙卷风的身体是什么样子，他这个城寨专属医生还能不知道？
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好奇但不着急，时间久了，总会知道的！
但是，龙卷风的身体，不能拖了！
龙卷风没说话。
理发馆里安静了一下。
吊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
“算了，”他说，“反正人没事。”
“陈洛军在诊所，活的好好的！”他说，
信一松了一口气。
“但是，”四仔又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面罩露出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信一、王瑷，最后落在龙卷风身上。
“下次再有这种事，”他说，“你们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什么？”信一问。
“告诉我大老板和王九其实不经打，”四仔说，“这样我就不用推着一个死沉死沉的陈洛军在城寨里躲了四十分钟，还跟一只死老鼠对视了十五分钟。”
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那只老鼠，”四仔打断他，“它至少有三十公分。”
他的语气还是很平。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他在很认真地抱怨这件事。
沉默了两秒。
王瑷先笑出来的。
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杂志从腿上面滑下去，“啪”地掉在地上。
信一也想忍的。
他真的想忍。
但他看了一眼四仔——那个人双臂抱胸，面罩上面的眼睛毫无波澜地看着所有人，像在说“你们笑什么，我说的是事实”——他就没忍住。
他转过身去，假装在收拾扫帚，但肩膀抖得厉害。
龙卷风没笑。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信一的笑声终于收住了。他擦了擦眼角，转过身来。
“四仔，”他说，“谢谢你。”
四仔看了他一眼。
“不用谢，”他说，“下次别让我推着人跑就行了。我自己会走。”
四仔走了。
脚步声啪啪啪的，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就没了。
城寨的巷子吃声音，跟吃光一样，再响的动静，拐两个弯就吞得干干净净。
信一转身走进理发店。
“他今天说的话比之前一个月还多。”信一说。
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感慨，像在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王瑷还坐在椅子上晃腿，闻言点了点头：“而且说的还是完整句子。有主谓宾的那种。”
“还有修辞。”信一说。
“还有心理描写。”王瑷补充。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们大概都在想同一件事——四仔这个人，原来会说这么多话。
平时在诊所里，病人问十句他答一句，答的那句还不超过五个字。
问他“医生我怎么了”，他说“没事”。
问他“要不要吃药”，他说“吃”。
问他“吃什么”，他扔一盒药过来，连包装都不带解释的。
今天他站在理发店门口，说了得有——
信一默默算了一下。
——得有八百个字。
“大佬，”信一转向龙卷风，“我去看看洛军。”
龙卷风靠在台子边上，点了点头。
“他伤得不轻，”他说，“你去了看看四仔那边缺什么。”
“知道。”
信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瑷正在弯腰捡落在脚边的杂志，她把杂志捡起来拍了拍，站起来放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