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狭窄的巷口停了下来。
徐望川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薛家巷是一条普通的旧城巷弄,七拐八弯,两旁都是低矮的旧房子,商铺和住宅混在一起。
在这种地方,一个受过训练的间谍,想跑几乎不可能被抓住。
杜亦安一声令下,队员们迅速散开,潜入巷子里。老陈和建生各带两人,绕去巷子深处和后门。
杜亦安则带着徐望川和另外两人,从正门突进。
“望川老弟,你跟在我后面,枪口朝外,警惕四周。有情况立刻示警!”杜亦安压低声音吩咐,动作麻利的检查着自己的勃朗宁手枪。
徐望川点了下头。他的眼睛飞快的扫过周围的环境。
根据他看过的行动报告,这种抓捕行动,外围最少要有三个警戒点,形成交叉火力,封锁所有逃跑路线。
但现在,只有他们这几个人,简单的分成了前后两拨。徐望川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特工经验吗?全是漏洞。
他脑子里高速运转,用后世的思维模拟着间谍的逃跑路线。
从杂货铺出来,往左,会经过一个豆腐摊和卖油饼的小店,然后是个死胡同。往右,是通往另一条主干道的出口,那里人多,容易脱身。
正常情况下,要跑肯定选右边。而他们现在的包围圈,对右边的堵截,明显太薄弱了。
这帮家伙的警戒范围设置的太想当然了。徐望川心里盘算着,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疏漏。
徐望川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试图找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巷子口一个修鞋的摊贩,那人低着头,一凿子一凿子的敲打鞋底。天色渐晚,光线有些暗,摊位前挂着几双旧鞋,破旧的油布遮住了他半边脸。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正常得有些刻意。徐望川的目光在那修鞋匠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一个正常的修鞋匠,不该对周围的环境这么漠不关心。
那个修鞋匠的头虽然一直低着,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会偶尔抬起,手指无意识的搭在油布边缘。
更让徐望川在意的是,他发现修鞋匠的眼角余光,总会若有若无的扫过宫本雄一杂货铺的方向。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市民该有的神情。
他的心弦瞬间绷紧。暗哨!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小贩,他的动作,他的神态,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明他有问题。一股寒意直窜徐望川的脊背,让他定在了原地。
他想发出警告,想大喊一声有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杜亦安带着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杂货铺门口,马上就要破门而入。他们没有无线电,沟通全靠手势。
此刻,他跟杜亦安隔了近十米,几个队员的后背也挡住了视线。徐望川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草!他妈的!徐望川心里暗骂一声。这时候冲上去,只会打草惊蛇。可要是不冲,一旦开打,自己几个人,就完全暴露在对方火力下了。
就在徐望川迟疑的瞬间,杜亦安抬脚,重重踢开了杂货铺大门!
“砰!”一声巨响,震动了巷子。
枪声从杂货铺里爆发出来,尖锐刺耳,几乎和开门声同时响起。一阵哒哒哒的密集射击,子弹打在门框和土墙上。
而那个修鞋的摊贩,也在枪响时,一把扯开了面前的油布。
油布下是一把短枪,枪口已经指向了巷子外围,也就是徐望川和另外两个队员的方向。
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响。
子弹擦着徐望川的耳边飞过,带起的风声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只来得及闷哼一声,身体就凭着军校训练出的本能,朝着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墙角扑了过去。
扑倒在地的瞬间,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震得耳膜发痛,额头上全是冷汗。这不是演习,这不是看电影,这是真的子弹,是真的会死人!
“啊!”一声惨叫从徐望川身边响起。一个负责外围的队员,胸口冒出血花,鲜血很快染红军服。
他倒在徐望川不远的地方,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睛圆睁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腥甜的血味直冲鼻腔。徐望川胃里一阵绞痛,差点吐出来。他趴在地上,手脚发软,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刚才还自信满满的降维打击理论,在真正的子弹面前,什么都不是。这不是情报分析,这是战场,是生死。
他看着那个倒下的队员,眼神里还留着不甘。他听着巷子里此起彼伏的枪声和喊杀声。
心里的恐惧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他的血液似乎都冷了下来。他想起了在军校里流的汗,想起了沈怀远对他的期望,更想起了临行前自己的豪言壮语。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当一个窝囊废,更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自己人死在眼前。
指尖还在发颤,他终于握紧了手里的毛瑟手枪。枪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调整呼吸,努力压下胃里的翻涌。
身体依然躲在掩体后面,目光却已经锁定了那个还在开枪的修鞋匠。他不能再当一个看客。
砰!
徐望川的毛瑟枪,第一次喷出火舌。子弹朝着修鞋匠的脑袋飞了过去。
修鞋匠显然没料到这边还有人,他刚打完一个弹夹,正要更换,动作慢了一瞬。正是这一瞬间的停顿,让他失去了机会。
枪声密集,火药的呛鼻味道弥漫开来。巷子里乱成一团,叫骂声,枪声,奔跑声交织在一起。徐望川快速移动,躲避着修鞋匠的还击,同时冷静的寻找着射击的机会。
杂货铺里的枪声渐渐稀疏,随后停了下来。杜亦安沙哑的吼声紧跟着传来:“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巷子恢复了安静。
徐望川从掩体后探出头,看到那个修鞋匠已经倒在了地上,额头一个血洞,身旁是他掉落的短枪。
杜亦安拖着一个被反剪双臂的矮小男人从杂货铺里走了出来,那男人浑身是血,嘴里塞着布团,发出困兽一样的呜咽声。
他身后,一个队员扶着墙壁,脚步虚浮的走出来,肩膀上一道狰狞的血痕。
杜亦安脸上刚露出一丝放松,当他看到地上的两具尸体时,脸色立刻变得铁青。
徐望川看着这一幕,腥臭的血味和硝烟的辛辣味混在一起,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他喉头哽咽,胃里翻涌得厉害,终于支撑不住,扶着墙壁吐了起来。
所谓的降维打击,代价竟然如此沉重。
汽车驶回特务处,车里的气氛很压抑。
徐望川坐在后排,胃里一阵阵痉挛,喉头火辣辣的。他努力的忍着。
那股血腥味好像钻进了他的身体里,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他将头转向车窗外,想透口气。
胃部猛的一缩,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车门,躬身对着路边干呕起来。
酸水涌上喉咙,灼烧的厉害。生理性的眼泪流了出来,眼前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