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主要是打磨和清理。
三点多就收了工，比昨天早。
老马骑着他的破三轮先走了，说明天早点来。
陈默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而是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天遇见那个老太太的街道，在城东的另一头，离这里大约两公里。
他记得那条街叫东湖路，路边有一排花坛，花坛后面是个老旧的小区。
那天他就在花坛边上坐着，老太太在斜对面的垃圾桶旁边翻了好一会儿，然后拄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当拐杖，颤巍巍地往东走了。
当时他以为是附近的住户出来溜达。
现在想想，那个方向再往东走就是老城区，全是正在拆迁的棚户区，断壁残垣的，根本不适合老人活动。
如果她真的还在这一带，那老城区里那些废弃的棚户区是最有可能的。
至少能遮风挡雨，比睡在大街上强。
陈默骑着老马留下的破三轮往东走。
越走街道越破，路两边的房子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门窗大部分都拆掉了，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睛。
地上全是碎砖烂瓦，三轮车骑过去颠得车筐里的矿泉水咣当响。
他在老城区里转了将近一个小时，挨个钻进那些废弃的平房里找。
有些屋子里还有流浪汉住过的痕迹，铺地的纸壳、烧过的蜡烛头、空酒瓶，但就是没有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废墟上，影影绰绰的。
陈默跨上三轮准备离开，忽然想起这附近还有一个地方没找，前面公交总站。
那里有几趟夜班车经过，站台有遮雨棚和长椅，还有公共厕所和水龙头。
如果是流浪的人，那里是过夜的最佳选择。
五分钟后，陈默把三轮停在公交总站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站台空荡荡的，只有一辆末班车正在发车，尾灯渐渐消失在前面的拐弯处。
长椅上空无一人。
他正要走，余光扫到站台尽头的公共厕所门口，有一个人影。
那人蜷缩在洗手台下面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头埋在膝盖上，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底白花短袖。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他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
离得越近，心跳越快。距离不到十米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放慢了。
系统的提示面板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
一行红色的小字在视野边缘跳动：
【危机感知已触发。警告：目标处于高度警戒状态，请缓慢接近，避免惊吓。】
这是危机感知第一次主动触发，没想到警告的是不要吓到一个老人。
陈默深吸一口气，在离老人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她好像没有发现他，头埋在膝盖上，肩膀轻轻地起伏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发抖。
他看见老人脚上的鞋子只剩下一只，另一只光着的脚上缠着一个塑料袋，脚踝肿得老高。
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花白的头发散开来，沾着碎草和灰尘。
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破了边的纸杯，里面还有半杯浑浊的水。
“奶奶？”陈默蹲下身，放轻了声音。
老人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抬头。
“李奶奶？”陈默又叫了一声，把音量压到最低，“天黑了，该回家了。”
这一次，老人的肩膀慢慢抬了起来。
那张脸和寻人启事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只不过比照片上老了十岁。
脸上的皱纹被灰尘填满了，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茫然和疲惫。
她认不出他。
这和陈默预料的一样。
他尽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害而温和，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奶奶，喝口水吧。”
老人没有接水，只是歪着头打量他。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你是……小军的同事？”
小军。陈默记得寻人启事上留的家属名字叫赵志军，应该就是那个接电话的儿子。
“对。”陈默把水往前递了递，“小军让我来接您的。”
这个谎言是他临时编的，但效果很好。
老人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虽然眼神还是茫然的，但至少愿意接过那瓶水了。
她把水抱在怀里，没有打开喝，只是抱着，像是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小军呢？”她问。
“在家等您呢。”
陈默又往前挪了半步，“我们一起去找他，好不好？”
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没听见。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默伸手去扶她，刚碰到她的胳膊，系统提示面板又跳了出来。
【检测到协助行为。任务系统预启动。协助走失老人回家（任务详情将在评级提升至E级后解锁）。】
E级。
距离解锁E级还差两次高质量工作。
全屋翻新明天完工，系统会结算一次。
如果能赶在找到老人之前再完成一个高评价的工作……
陈默把这些想法先压下去，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电话。
那头很快就接了，声音急切得像是在等这通电话等了一辈子：“喂？”
“东湖公交总站，您母亲找到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过了大概三秒钟，陈默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是一个成年男人压抑不住的、发抖的呼吸声。
“真的？”声音已经不是沙哑了，是哽咽。
“真的，您开车过来，我在公交总站等您，记得带一件外套，老人有点冷。”
挂完电话，陈默把老人扶到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下。
夜风吹过来，老人微微发颤，陈默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老人低头看着怀里的水瓶，忽然说了一句：“小军喜欢吃甜的。”
陈默愣了一下。
“他小时候，我每次去赶集，都给他买糖葫芦。”
老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喜欢山楂的，不喜欢草莓的。”
陈默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现在他也喜欢吃山楂的。”
十五分钟后，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急刹在公交总站门口。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推开车门冲过来，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长椅前，他站住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满头大汗、膝盖还在流血的男人，眨了眨眼睛，浑浊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小军？”她试探着叫了一声，“你跑哪去了？妈找你好久了。”
赵志军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个看起来一百八十斤的壮汉，蹲在母亲面前，哭得像个小孩。
陈默悄悄站起来，退后几步，把外套留在老人肩上，转身走向路对面的三轮车。
“等等！”
赵志军追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红红的全是一百的，厚厚一沓，往陈默手里塞。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至少有两万。
“这是寻人启事上的酬金，两万块，你拿着！”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沓钱。
不是不想要。
两万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够他交好几个月房租，够他买一套像样的工具，够他在这座城市里多一份安全感。
但他看了看手里的钱，只从里面抽了五张。
“五百块。”他把钱在掌心拍了拍，“照片冲洗、打印、胶水、油费，都不便宜。”
赵志军愣住了：“这……这怎么行……”
“剩下的，给阿姨买糖葫芦。”
陈默把钱折好放进口袋，“她喜欢山楂的。”
他跨上三轮车，用力一蹬，消失在老城区昏黄的路灯里。
赵志军站在路边，捏着那沓被退回的钱，看着三轮车的尾灯越来越远，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回到出租屋，陈默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今天他没有完成任何一张工单。
没有扛楼，没有修墙，没有获得属性点和技能书。
但他比任何一天都觉得踏实。
他闭上眼睛，回忆一点点涌上来。
老太太蜷缩在洗手台下面的样子，她抱着水瓶的姿势，她说“小军喜欢吃甜的”时的声音，赵志军跪在母亲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外婆。
如果那天在公园找到外婆的，是另一个陌生人，那个陌生人也会像他今天这样，打一个电话，等十五分钟，然后悄悄走开吗？
会的，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陈默翻了个身，正要入睡，眼前忽然弹出了半透明的结算界面。
不是每日结算时间，怎么现在跳出来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今日完成隐藏任务——至善之心。】
【任务详情：不计报酬，主动协助走失老人与家属团聚。】
【完成评定：SSS】
【任务奖励：技能书《中医推拿（初级）》】
【叮！该任务不计入每日结算次数，但评级经验已累计。宿主当前距离评级E还需完成1次高质量工作。】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中医推拿。
这个技能，来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