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走到九号钓位边上,站定。他手里还捏着那杯不锈钢保温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你那个草洞的鱼口频率比我高。”他开口道。
“草洞上鱼快但个体偏小,”林泠说,“草区边缘个体大但口稀。你选的位置更稳。”
“稳不稳要看下午。”方岩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草区边缘的鱼口会随着水温变化往深处移。我这个位置上午有口,下午太阳直射之后浅水区水温升得快,鱼可能会退到苦草丛深处去。到那时候你那个草洞的位置反而更有优势——苦草丛够密,底下水温比边缘低一截,鱼会往里面钻。”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林泠的饵料盒。盒子敞着,里面放着几团已经拌好的饵料,颜色偏黄,质地比普通饵料松散。方岩蹲下来,没伸手碰,只是凑近看了看。
“你这个饵料状态偏松散,雾化速度大概多少?”
“静水测试的话,到底之后大概三分钟左右开始散,五分钟散完。在这个湖里,水流和底泥的影响,实际上散得更慢一些。”
方岩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了个数。他站起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泠有点意外的话。
“下午让我看看你那个饵料在水下的雾化状态。我怀疑你在饵料里加了一样东西,但我没看明白是什么。”
林泠看着他,确认他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试探。
林泠说,“你想看随时过来看。”
方岩想了想,说了句“下午再说”,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钓位。他把保温杯放在钓箱上,重新拿起竿子,检查了一遍导环,挂饵抛竿,动作跟上午一模一样,节奏丝毫不乱。
林泠收回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浮漂上。中午的停口期还没结束,草洞里的鱼星比上午稀疏了不少,水面上偶尔冒出几个小气泡,但位置比上午更靠近苦草丛深处——方岩说得没错,鱼群正在往更密、更阴凉的草丛深处移动。
他趁着这个空档重新调整了一下饵料的状态。方岩刚才注意到他的饵料偏松散,确实说到了点子上。他在饵料里多加了一样东西——发酵豆粕粉。这是老陈上次在摊位上跟他一起试出来的新配方,在老版本的基础上把小麦胚芽比例从千分之八降到了千分之五,同时加入了千分之五的发酵豆粕粉。豆粕粉发酵之后蛋白分解成小分子,在肥水里扩散速度比单纯的甜味快,而且跟湖底正在分解的腐殖质气味有相似之处,鱼在浑水里对这种味道没有警惕性。
但豆粕粉也有一个问题:颗粒比小麦胚芽粉粗,加水搅拌之后如果不充分揉打,饵料下水之后会散得太快。在开阔水域这个问题不大,散得快反而能扩大诱鱼范围。但在草洞这种封闭空间里,饵料散得太快会让鱼光吃散落在水草上的碎屑而忽略钩上的饵芯。他刚才注意到有几条鱼上来之后嘴里含着水草碎叶——这说明窝子里有鱼在吃散落的饵料碎屑,但没有咬钩。饵料状态需要调得更黏一些,散落速度慢下来,让鱼想吃就必须去咬钩上的饵芯。
他往饵料里加了几滴水,重新揉打了大概三分钟,直到饵团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黏性明显增加——捏成球之后松开手,饵团能保持形状不会立刻散开,但用指甲轻轻一刮还是能刮下一层细末。这个状态算是草洞下午版的微调:雾化速度比上午慢了大概一半,饵芯在水底的停留时间更长。
十二点半左右,方岩那边起了条大鱼。听到水花声的时候林泠正在调浮漂,抬头一看,方岩的竿子弯成了一张弓,弧度从竿稍一直拉到竿腰。鱼在水底挣扎的力道很大,方岩双手握竿,竿把顶在腰间的护具上,身体微微后仰,用腰力加竿身弹性在跟鱼对抗。他没有急着往回拉,而是保持竿身弧度不变,让鱼在水底跑了大概两圈。
过了大概三分钟,鱼被拉到水面翻了个身——是一条草鱼,目测三斤以上,青灰色的脊背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方岩左手握竿右手抄网,抄网入水的角度很低,几乎贴着水面滑过去,网口对准鱼头往前一推,整条鱼稳稳地进了网。他提网的时候手臂肌肉绷了一下,随即调整了站位,把抄网柄抵在腰侧借力,连网带鱼一起提上了岸。
他把鱼从抄网里取出来的时候,旁边几个钓位的选手都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三斤多的草鱼在比赛里算大鱼了。裁判组的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称了重,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方岩把鱼放进鱼护,洗了手,然后朝林泠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那个表情像是预料之中的结果,没有什么值得兴奋的。
下午一点半,早口停口期结束之后的第一波下午口开始露头。林泠草洞里冒出了几串细密的气泡,位置比上午往深处移了大概两米,正好在苦草丛最密的那个区域边缘。他把竿子往气泡的方向调整了一下角度,饵料抛进草洞正中间。等了大概七八分钟,浮漂轻微地点了一下,然后缓慢地往下沉了半目。提竿——力道比上午的鲫鱼大得多,竿身猛地弯下去,鱼线切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是草鱼。
鱼被拉回来之后又往另一个方向冲了一次。这次力道比第一次稍微弱了一些,但还是猛。他在鱼转向的瞬间稍微松了一点线——不是完全松,是让线在手指间滑出去一小截,给鱼一个短暂的卸力间隙。硬竿控大鱼不能全程硬顶,硬顶到底鱼嘴可能会被钩子豁开,要在鱼冲刺最猛的那一下顶住,然后趁它转向的瞬间给它一点卸力的空间,像用弹簧缓冲冲击力一样。
第二次冲刺被他化解之后,鱼的力道明显减弱了。他又遛了大概两分钟,鱼终于被拉到水面翻了个身——草鱼,青灰色脊背,白色肚皮,目测两斤。跟方岩那条比小了一圈,但草鱼的拉力比鲫鱼和鳊鱼猛了不止一个量级。他把鱼抄进网里提上来,摘钩的时候能感觉到鱼身的肌肉还在微微颤抖,硬邦邦的,跟鲫鱼那种软绵绵的手感完全不一样。
从一点半到四点,他又上了2条鲫鱼、2条鳊鱼、一条草鱼。草鱼不大,一斤左右。
四点过后,方岩又走过来了。这次他没带保温杯,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
“停口了。”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报告一个观测结果,“浅水区水温升了一度半,溶氧下降,鱼群往深水移动了。我这个位置要等到下午五点之后才会重新开口。”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是一张手绘的固城湖c区水文简图,上面用铅笔标注了水温分层、草区密度和推测的鱼群移动路线,“你那个草洞的位置刚好在下午水温分层线的下方——苦草丛太密,阳光照不透,草洞底下的水温比边缘低半度到一度。半度的温差在肥水里足够让鱼群重新分布。
林泠接过图纸看了看。方岩的水文分析做得比他预想的还要细——图上不光标注了水温,还把苦草区、轮叶黑藻区、淤泥底和沙底的分布线都画了出来,每条线旁边都标了实测水深和底质硬度。
“你上午测的?”
“比赛前测的,花了两个下午。”方岩说,“比赛规则允许提前勘察水域,只要不下竿就行。我用探测仪和测水仪把整个c区扫了一遍。你的草洞位置在图上这里,”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指尖落在一个标注了“水深1.8m/淤泥底/苦草密度高”的位置,“这个是c区唯一一个草洞和深浅交界线重合的位置。底下有一条旧水沟,枯水期是排水渠,现在被水草盖住了看不见,但探测仪能扫出来。你选的这个草洞刚好在这条暗沟上面。”
林泠低头看着图纸,心里把今天早上观水的判断跟方岩标注的水下地形做了一个对照。他早上选位时看到的是水面上的草种分布——苦草和轮叶黑藻的分界线,以及草洞边缘的气泡密度。方岩看到的是水面下的地形数据——一条被水草掩盖的旧水沟,以及水温分层线的精确位置。
方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的饵料状态。林泠重新开了一小团饵料给他看——加水之前先把豆粕粉和小麦胚芽粉按照比例混合均匀,加水之后揉打的时间比上午多了将近一倍,直到饵团拉丝之后能扯出细长的纤维才停手。
方岩看着他手上的动作:“你多加了一样东西。不是状态的问题——状态调整我看得懂,无非是多揉少揉、加水比例的问题。你加的那个东西改变了饵料的味型基础,不是甜味,也不是腥味,是一种更淡的、发酵过的味道。”
林泠没有回答,而是从饵料盒里倒出一点发酵豆粕粉放在手心递过去。方岩用手指捏了一小撮,先闻了闻,然后把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这个动作很专业,懂行的钓手试饵料不是只用鼻子闻,味觉和嗅觉要一起用,才能真正判断一个饵料在水下的味道走向。
“豆粕,”方岩吐掉嘴里的粉末,用保温杯里的茶漱了口,“发酵过的。”
他站在那儿想了大概半分钟。
“我一直以为肥水草型水域不需要太精细的味型——水里杂质太多,味型会被稀释。所以我这次比赛一直用基础饵料,只在比重和雾化上做调整。但你加了发酵豆粕粉之后,味道本身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个味道跟湖底正在分解的腐殖质气味很像。鱼在浑水里分不清哪一口是正在腐烂的水草、哪一口是饵料,它们靠的不是分辨味道,而是靠对熟悉味道的信任感。你用了一种让鱼觉得‘这个东西我吃过’的味道。这不是嗅觉层面的东西——是安全感层面的东西。”
林泠把饵料盒盖好,抬头看了方岩一眼。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大部分人看到别人饵料比自己好,第一个反应是问配方;方岩不是。他分析的是饵料背后的设计逻辑——为什么会想到在肥水里用发酵味型,这个思路本身是从哪里来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把刚才那个思路记了下来,字迹很工整,是那种在工程图纸上写标注的字体。
“你为什么对饵料的设计逻辑这么感兴趣?”林泠问。
“因为我以前是做产品设计的。”方岩把铅笔夹回口袋里,“设计一款产品和设计一款饵料本质上是一回事——你需要先弄清楚你的用户是谁、在什么环境下使用、使用习惯是什么,然后才能决定用什么材料、做什么结构。鱼就是用户,水就是使用环境,鱼的摄食行为就是使用习惯。配方和状态是材料,调漂方式是结构。逻辑是一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下午结束之后你把那个发酵豆粕粉的处理方法跟我说一下,”方岩说,“作为交换,我把c区的水文测绘数据发你一份。”
“成交。”
方岩转身走回七号钓位。他坐回钓椅上重新拿起竿子,虽然已经判断了下午这个位置会停口,但他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抛竿,不急不慢,每一竿都打在同一个落点上。
下午五点半,裁判长的哨声准时响起。第一天比赛结束。湖面上的阳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特有的暖金色,芦苇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老长。各区的钓手开始收竿,水面上此起彼伏地响起竿子被拆开时装回竿包的咔嗒声。
林泠把自己的装备收拾好,鱼护拎到称重区。裁判组的工作人员接过鱼护,往电子秤上一放。他看了一眼数字,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方岩也在称重,鱼护里那几条大草鱼在网兜里翻了个身,露出青灰色的脊背。
陈舟从另一个钓位走过来,手里拎着自己的鱼护。他看到林泠的称重数据,吹了声口哨说草洞战术果然靠谱,他的草区边缘钓法上午还行下午直接停口,水浅升温太快鱼全跑了。
收完装备往回走的时候,方岩从后面追上来,递给林泠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c区的水文测绘数据,一张用铅笔手绘的水深分布图和一张水温分层表格。他说他刚才称重的时候顺便扫了一眼成绩榜,明天的分区是按照今天总重排名重新分配,两人总重挨得很近,大概率会被分到同一个区。
林泠补了一句:“对了,那个豆粕粉,发酵时间控制在四十八小时左右最好——超过七十二小时会产生苦味氨基酸,反而驱鱼。你回去可以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