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和把竹竿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团蚯蚓。他挑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用手指捏住蚯蚓的中段,钩尖从蚯蚓头部下方穿进去,顺着身体弧度穿到尾部,整条蚯蚓在钩子上弯成一道自然的弧线。挂蚯蚓的手法极快,不用看,手指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走。
“这片水面我管它叫‘小镜潭’,自己起的名字,地图上没有。”他把挂好蚯蚓的钩子轻轻抛进水里,七星漂在水面上散开,七颗小浮子排成一道弧线,“水位稳定的时候大概半个篮球场大,春天涨水能扩大到将近一个篮球场。水底是硬泥底,不挂草。别看它小,里面的鲫鱼密度比外面大湖高一倍——因为四周全是芦苇,外面的大鱼进不来,里面的鱼出不去,自己形成了一个小生态。”
林泠也挂了一条蚯蚓,把老竹竿轻轻一甩。铅坠落水的声音很轻,只在水面上激起一小圈涟漪,然后慢慢散开。
“用蚯蚓钓这种封闭小水域有个讲究,”严世和看着自己的七星漂,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水面上的雾气还没散透之前不愿意惊动什么,“蚯蚓不能太大,太大了鲫鱼一口吞不进去会叼着跑,浮漂信号乱。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沉不到底就被小杂鱼抢光了。要挑这种筷子尖粗细的,刚好够一条三两以上的鲫鱼一口闷。另外蚯蚓挂上去之后要在钩尖上留一点活动的余地——蚯蚓在水底会蠕动,鲫鱼对会动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他的七星漂轻轻沉了一颗。他没有立刻提竿,而是等浮子完全没入水面之后顿了一拍,然后手腕一抖,竹竿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提出水面是一条四两左右的鲫鱼,鳞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落进了他的手掌。摘钩的时候他用的是左手托鱼、右手食指顶钩柄的手法,动作轻得鱼几乎没有挣扎,摘完钩之后鱼在他手心里安静地躺着,腮盖一张一合。他把鱼放进鱼护里,洗了手,重新挂蚯蚓。
林泠的浮漂也动了。老竹竿在手里弯下去的感觉跟上次在白马河时一模一样——绵长、沉稳,鱼在水底的每一下摆头都被竹竿的慢弹柔性拉长了一拍。提出水面是一条三两左右的鲫鱼,摘钩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用了严世和刚才说的那个手势——左手托鱼,右手食指顶钩柄。钩子轻轻一转就下来了,鱼在他手心里甩了两下尾巴,滑进鱼护里。
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两个人并排坐在芦苇丛的阴影里,中间隔着大概三米,两根老竹竿交替弯成弧线。小镜潭的鲫鱼密度确实高——严世和上了八条,林泠上了六条。个体普遍在三两到半斤之间,最大的那条是严世和钓上来的,半斤出头,鳞片金黄,是西郊湿地土鲫的典型体色。
严世和上鱼之后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林泠中鱼的时候他会用余光看一眼。
九点半左右,鱼口渐渐缓了。太阳升高了,芦苇的影子缩成窄窄的一条,水面上的晨雾散尽,小镜潭的全貌露了出来——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四周被密不透风的芦苇围得严严实实,只有正中间露出一片能看到天空的空隙。芦苇丛里传来水鸟的叫声,很细,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严世和把竿子架在马扎旁边的石头缝里,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两块压得有点扁的芝麻饼,递了一块给林泠。芝麻饼是自家做的,咬一口能尝到明显的芝麻碎和红糖味,甜度很低但很香。他咬了一口饼,嚼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林泠平时用什么饵料,说刚才看到饵料盒里的饵料偏黄,质地松散,应该是加了发酵的东西。
林泠把发酵豆粕粉的配方简单说了一下。严世和听完点了点头,说豆粕发酵的思路在肥水里是对的,西郊湿地的水质偏肥,但跟固城湖那种重肥水不一样——西郊湿地的水底有沙层,有机质虽然多但分解得快,水肥但不闷。他用豆粕粉的思路是对的,但比例可能要减——湿地水比固城湖瘦,味型太厚反而会让鱼警惕。然后他想了想,说下次带一包蚕蛹粉试试,瘦水区的鲫鱼对蚕蛹粉的腥味更敏感。
“您也用粉饵?”林泠问。
“用,但不常用。”严世和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大部分时间用蚯蚓,因为蚯蚓是这片水里天然就有的东西,鱼吃不会怀疑。但粉饵有粉饵的好——冬天和早春蚯蚓不好挖的时候,粉饵方便。还有就是钓大鱼的时候——蚯蚓太小,大鱼看不上,粉饵雾化快,能把远处的大鱼引过来。”
他说完从马扎下面拿出一个装饵料的小塑料罐递给林泠。罐子里是淡黄色的粉末,颗粒粗细不均匀。林泠捏了一小撮放在手心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豆饼粉打底,加了虾粉和少量蚕蛹粉,还有一股很淡的中药酒味。中药酒的成分闻不出来,但那股味道很熟悉,跟老陈做的药酒玉米有几分相似。他抬头问中药酒是不是加了丁香和桂皮,严世和看了他一眼,说一共六味,丁香和桂皮是主料,其余四味是他自己配的,不告诉别人。然后他又说能闻出丁香桂皮已经不错了,老陈那个药酒玉米的配方跟他这个思路差不多,可能源头是同一个老师傅传下来的。
“您认识老陈?”
“不认识,但中药酒泡玉米这个方子在江城一带流传了至少三代人。你认识的那个老陈,他的方子可能是从他父亲或者师傅那里传下来的。”
林泠想起老陈摊位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药酒——老陈教他配药酒玉米的时候,说这个方子是一个老师傅教的,但从来没说过那个老师傅是谁。
“饵料这个东西,说到底是一个地方的鱼吃惯了一个地方的味道。你把江城的饵料拿到固城湖去,固城湖的鱼不认,因为水不一样、底不一样、鱼从小吃的东西不一样。但你把固城湖的配方逻辑带回江城,根据江城的水质重新调整比例,这个逻辑是通用的。饵料配方是死的,理解水质的思路才是活的。我看你刚才说豆粕粉比例的时候,说的是‘千分之五’——这个精度不是凭感觉调出来的,是反复测试过的。
林泠没接话。他看着手里的老竹竿,阳光透过竹节上的铜导环折射出一点细碎的金色光斑。这几个月来他在江城的各种水域反复测配方、记录数据、调比例,老陈帮他试配方,方岩用仪器测水文数据,现在眼前这个用竹竿钓了四十二年的陌生人,说出了一句跟老陈、方岩、李建国都不一样但同样让他沉默的话。
十点半过后,鱼口彻底停了。严世和收了竿,把竹竿一节一节拆开,用软布擦干净,放回一个用了几十年的旧帆布袋子里。袋子上印着一行褪色的红字,已经看不清了。
林泠也把老竹竿擦干净放回红木盒里。合上盖子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根在盒子里沉睡了二十多年、去年冬天才被他重新拿出来的三节并继竿——琥珀色的竹身在盒子的绒布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严世和拎着马扎站起来,看了林泠一眼:“下周六还来不来?”
“来。”
“来的时候带点你那个发酵豆粕粉,我拿我的中药酒跟你换。”他扛起竹竿,头也不回地沿着芦苇丛中间那条踩出来的小路往里走去,走了两步又说了一声“下周六早上六点,我在这里等你”。
回去的路上,林泠把老竹竿放在副驾驶上。竿盒上沾的固城湖泥点子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痕迹——是刚才在芦苇丛里被叶片扫过时留下的一道淡绿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