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军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反复翻着白天那十秒钟。
四个人,十秒钟,全趴在地上。
他赵大军在秀水街混了五年,收过保护费,挨过刀子,也进过局子。
京城地面上的狠人,他见过不少。
可林渊这种,他头一回碰上。
出手快,收手干净,不拖泥带水,也不浪费半点力气。
真正让赵建军后背发凉的,还是林渊动手前后那副样子。
人倒下了,林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不是打架。
那是处理麻烦。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赵建军守在秀水街东口,夹克换成干净的,头发也用水抹过,站在槐树底下不停往胡同口张望。
七点五十,林渊从胡同口出来。
赵建军立刻迎上去,腰已经弯了半截。
“林哥,早。”
林渊点头,没跟他寒暄。
“昨天那五台彩电,卖了?”
“卖了。”
赵建军从夹克内兜掏出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林渊面前。
“三千五一台,五台一共一万七千五百块,一分不少,全在里面。”
林渊接过信封,用拇指捻了捻厚度,没有当街点钱,顺手收进内兜。
“办事利索。”
赵建军咧开嘴,肩膀都矮了几分。
“林哥的货硬,我昨天电话还没打完,三个买家已经抢上了,最后一台差点在院里吵起来。”
“这种进口索尼彩电,京城有多少人要?”
“多了去了。”
赵建军竖起三根手指。
“光我认识的机关单位采购,就有三十来个,他们手里攥着钱,偏偏找不到货,急得满嘴起泡。”
林渊靠到墙边,双臂抱在胸前。
“听清楚。”
赵建军立刻收住笑,身体往前探了半寸。
“我手里的货,不只彩电。”
赵建军喉咙动了一下。
“还有什么?”
“录像机,三十七台,全是进口货。”
赵建军嘴巴张开,又硬生生合上。
“电子表,五百只。”
“五百只?”
“牛仔裤,一百条,运动鞋,三百双,缝纫机,十五台。”
赵建军脸上的肉抽了抽,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电线杆。
“林哥,您到底什么来路?”
“你不用知道。”
林渊看着他。
“你只要做一件事。”
赵建军站直身体。
“您吩咐。”
“一周之内,把这批货全部清掉。”
“五十台彩电,三千五一台,价格不能往下掉。”
“录像机,两千五一台。”
“电子表,一百块一只。”
“牛仔裤,一百二一条,运动鞋,一百五一双。”
“缝纫机,两千块一台。”
赵建军在脑子里飞快过账,彩电十七万五,录像机九万二千五,电子表五万,牛仔裤一万二,运动鞋四万五,缝纫机三万。
总数超过四十万。
四十万人民币。
一九八六年的四十万。
他当倒爷五年,所有钱加起来也没摸过这个数。
“林哥,这批货真能出完?”
“你问错了。”
林渊语气不重,却让赵建军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点货够不够卖,才是问题。”
赵建军定了定心神,脑子开始转起来。
他在秀水街经营五年,手里攒着三十多个固定下线,有倒腾家电往外省跑的二道贩子,有机关单位采购员,有军队文工团后勤主任,还有几个国营百货商场柜长。
这些人不缺钱。
缺货。
五十台进口彩电,一天就能消化二十台。
录像机和缝纫机更不用说,工厂和单位能排着队拿钱来抢。
“一周?”
赵建军拍了一下大腿。
“用不了一周,三天,三天我全给您清干净。”
“那就三天。”
林渊看着他。
“每清一台货,你留百分之五佣金。”
赵建军胸口一堵,半天才喘出气。
百分之五。
四十万的百分之五。
两万块。
三天赚两万块。
“林哥,您放心。”
赵建军嗓门拔高,又赶紧收住。
“我赵大军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也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不用拴脑袋。”
林渊离开墙面,站直身体。
“把事情办漂亮。”
“还有一条。”
赵建军立刻收起脸上的热劲。
“我的货从哪里来,你不要问,也不要跟任何人提。”
“谁问货源,你就说港岛那边过来的走私货。”
“再多半个字,你自己知道后果。”
赵建军连连点头。
“明白,林哥,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谁敢多嘴,我第一个收拾他。”
“跟我取货。”
林渊朝胡同里走去。
赵建军跟在后面,脚步都放轻了。
胡同深处停着一辆借来的三轮板车,车斗上盖着帆布。
林渊掀开帆布一角,下面的纸箱码得整齐,索尼商标印在箱面上,日文型号清清楚楚。
赵建军凑过去看了一眼,喉咙里抽出一口凉气。
“这一车全是?”
“先拉十台彩电走。”
林渊把帆布盖回去。
“剩下的分批取,每次来之前打这个电话。”
他从口袋里撕下一角纸,写下号码递过去。
赵建军双手接过,叠好后塞进内兜。
“林哥,我现在就去联系买家。”
“去吧。”
赵建军骑上三轮板车,蹬出胡同口,链条哗啦啦响,转眼没了人影。
林渊站在胡同墙根,目送车影拐出街口。
赵建军不傻。
能在秀水街混五年没倒,脑子和人脉都够用。
他缺的只是货源。
现在货源有了,利润也摆出来了,再加上昨天那顿拳头,他该知道谁能给他饭吃,谁能砸他的锅。
恩威并施。
这个人能用。
接下来三天,赵建军成了拧满弦的机器。
他把手底下的人全撒出去,分成三路,一路专跑机关单位,带着样品找采购科长谈,一路蹲在秀水街摊位上,接散客和个体户的单子,第三路坐火车跑津城和冀省几个大厂,把缝纫机和录像机的消息放出去。
第一天,二十台彩电出手。
买家是三个单位后勤处长,电话打来以后,钱当天送到。
第二天,剩下三十台彩电和十五台录像机清空。
缝纫机被津城一家服装厂整批吃下,对方派两个人坐火车来取货,现金一捆捆摊在桌上。
第三天下午,赵建军满头汗水冲进胡同,鞋底在砖地上蹭出急声。
“林哥,全出了。”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双手捧到林渊面前。
“四十一万三千块,我数了三遍,一分不差,佣金我已经扣下,两万零六百五。”
林渊接过帆布包,拉开拉链扫了一眼。
里面全是大团结,捆成砖块大小,纸币边角磨得发软。
“电子表和牛仔裤呢?”
“还剩一百只表和三十条裤子,明天肯定清完。”
“尾款明天一起给我。”
“没问题。”
林渊把帆布包放进旅行袋。
四十一万。
加上明天尾款,这一趟京城之行,净利润超过五十万人民币。
折成美元,将近六万。
采购成本只有两万三千美元。
三倍回报。
这还只是第一趟。
赵建军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喜色压不住。
“林哥,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
“急什么。”
“我不急,是买家急。”
赵建军伸出三根手指。
“今天光电话就来了三个,开口全问彩电,我说没货了,那边差点在电话里骂娘。”
“还有人问冰箱和洗衣机,问我能不能搞到。”
“出价多少?”
“冰箱,五千块一台,洗衣机,三千块。”
林渊在心里过了一遍米国那边的价格。
二手冰箱不到一百美元。
洗衣机更便宜。
“下个月。”
他说。
“下一批货下个月到,品种比这次多。”
赵建军两眼发亮,连连点头。
“林哥,您放心,只要货到,三天之内我保证全部清空,一台不剩。”
林渊没有接话。
他抬头望向胡同尽头。
京城十月的天干净得发硬,冷意从墙缝里透出来。
五十万人民币。
在一九八六年,这笔钱能买下一整排院子。
可林渊不买房。
他有更要紧的事情。
这笔钱,要换成另一种东西。
一种三十年后会翻上百倍,甚至上千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