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试射刚结束，沈行就察觉出不对。
枪机卡在半道，既退不回来，也推不上去。冰冷的金属在风雪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两块生锈的铁板被硬生生绞在一块儿。
废采石场里风雪横扫。刚才头一发打响，几个人还一脸兴奋，这工夫全耷拉下脸来，满心惋惜。
沈行趴在雪窝子里，皱着眉卸下那个用汽油桶铁皮敲出来的直弹匣，伸手往进弹口里用力抠了两下，才把里头死死咬住的两发子弹拽出来。
借着微弱的手电光，他把那两发子弹递给陆长海。
“千算万算，漏了这个破底缘。”
陆长海一愣：“底缘？”
“有坂弹的毛病。” 沈行用手指点着弹壳尾部那一圈微微凸出来的边，“你仔细瞅，它底座这一圈，比弹壳本体多露出来一点。这在枪弹里头叫半突缘弹。”
陆长海在奉天兵工厂干了半辈子，脑子转得快。他只看了一眼，嘴里就 “嘶” 地吸了口气。
“俺娘咧。” 他猛地一拍大腿，“上头那发子弹往前走的时候，底缘能叫下头那发挂住！”
“对。” 沈行把两发子弹上下交叠，比划给他看，“三八大盖原本用桥夹供弹，子弹是斜着压进弹仓里的，排列方向固定，不太容易出事。可咱们现在用了三十发的直弹匣，弹簧一直往上顶，子弹堆在一条直线上，射速一快，上头那发往前推的时候，底缘就会叫下头那发死死咬住。”
沈行把两发子弹并排摆在雪地上。
“卡上这么一回，在战场上就够死一回了。”
采石场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石头上的沙沙声。
陆长海死死盯着那两发卡在一起的黄铜子弹，腮帮子上的肌肉一下一下抽动。老工匠碰上解不开的死结就是这副模样，魂都让钢铁里的毛病勾走了。
突然，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铁匠铺跑。
雪地叫他踩得咯吱乱响。没过多久，铺子里就传来哐啷当啷的砸东西声，夹杂着他压着嗓子的怒骂。沈行他们赶回去的时候，刚做好的几个备用直弹匣，已经叫他全扔进了炉子，薄铁皮见火就红，火苗一下蹿了起来。
陆长海站在火炉前，眼睛里全是血丝，咬着牙低吼：“直着走卡壳，那俺老陆就让它弯着走。”
这一夜，铁匠铺里的打铁声几乎压过了外头的风雪。
陆长海像疯了一样，把汽油桶铁皮重新裁开、烧红、锤打，再一遍遍放在膝盖上校弧度。弯曲的弹匣比直匣难做得多，角度小了，子弹还是会挂底缘；角度大了，弹簧推不上来，供弹又会发软。他一边试，一边骂，一边把做坏的铁片扔进角落。铁屑和火星溅得到处都是，炉火映得他那张满是煤灰的脸忽明忽暗，像是从铁水里捞出来的人。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几个新弹匣终于撂在了工作台上。
那造型已经完全不像原来的直匣，而是夸张地向前弯曲，活像几只黑乎乎的牛角。
陆长海眼睛熬得通红，嗓子都哑了，手指头上全是燎泡和裂口，可他把其中一个牛角匣递给沈行时，眼神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沈兄弟，你再试试。俺在里头手工錾了一道导引槽，每一发子弹进去的时候，底缘都会被强行错开一点角度，顺着弧度排队。这么一来，上头那发子弹就压不到下头那发的底缘上。”
沈行接过弹匣，低头看了一阵。
确实不一样了。三十发六点五毫米尖头弹压进去以后，子弹在弧形弹匣里自然就错开了位置，排列得像一条盘起来的蛇。做工是粗糙，边角上还留着手工打磨的印子，坑坑洼洼不规整，可就这点条件，这已经是陆长海靠两只手、一炉炭火能逼出来的最好结果了。
沈行把弹匣插了上去。
卡榫咬合得很紧。
他重新趴回乱石堆后头，拉开枪机。冰冷的机框猛地后退，再重重地撞回原位，第一发子弹顺顺当当推进了枪膛。沈行瞄准五十米外那块青石板，扣下了扳机。
枪声瞬间在清晨的废采石场里炸裂。
这一次，再没有卡壳。三十发子弹像撕碎布匹一样倾泻出去，枪口火焰在昏暗的晨色里连成一片，弹壳疯狂飞溅，青石板被打得碎石乱崩，硬生生缺了一大块。
大刘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嘴巴半天没合上。
“娘咧…… 真成连发了。”
但下一刻，新的问题也跟着暴露出来。
枪口跳得太厉害。
这杆由三八大盖硬改出来的怪枪没有制退器，也没有重枪管压着，枪身又长，重心又怪，一扣住扳机连着打，整把枪就像一匹受惊的野马，拼命往上蹿。沈行死死抵住枪托，肩膀被顶得生疼，腰腹同时发力，才勉强把准星压住。
等最后一发打完，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伸手去摸护木，手指刚碰上去，眉头就皱了起来。
烫手。
三十发连射之后，原本就偏薄的枪管烫得吓人，连护木都开始发热。再这么打下去，枪管受热变形，弹着点越来越分散，到最后根本压不住了。
它能连发，但绝不能当机枪使。
“能打。” 沈行站起身，把枪递给陆长海，“但不能这么用。它只能打点射，或者打半自动。真按机枪的打法打，枪管先撑不住，人也压不住枪口。”
陆长海接过枪，摸了摸滚烫的枪管和机匣，跟着点了点头。他也觉出毛病来了：“枪太长，太重，重心也不对。”
“后面的几杆，全截短。” 沈行伸手在枪管上比了一下，“枪管留四十厘米上下，减轻点分量，近距离用着也利索。咱们不是守阵地，是钻林子打遭遇战，枪太长，进了树丛和雪沟反而碍事儿。”
风雪在屋外呼啸。
陆长海低头看着手里这杆粗糙、丑陋、却真能连发的怪枪，眼神越来越亮。那不是看武器的眼神，是一个老匠人看着钢铁被一点点凿开、露出活路的眼神。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梁家屯那间不起眼的铁匠铺，彻底变成了一个小型兵工厂。
白天封门，夜里开工。陆长海负责核心零件，沈行他们负责拆枪、打磨、搬运材料和烧炉子。屋外大雪没过半截院墙，屋里火炉昼夜不熄，空气里永远飘着铁锈、煤灰、机油和烧焦木炭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他们没有车床，也没有铣床，就把台钳当夹具，把锉刀当刀架，把手钻当钻床，把一切能用得上的废铁、旧钢管和从鬼子步枪上拆下来的零件拆开、重新打磨、再安装回去。
六支三八大盖，被硬生生改成了能打半自动和短点射的怪枪。枪管截短，枪托削薄，枪机框重新配重，弹匣全部换成弯曲的牛角匣，连扳机簧和复进簧，都被陆长海一遍遍调整过力度。每改完一支，就拖到后山试射，卡壳了就回来返修，供弹不顺就重磨弹匣口，枪机框跑偏就重新锉轨道。后山的雪地里，到处都是被打碎的石板和发黑的弹壳。
沈行终于重新找回了一点熟悉的射击手感。
这些枪粗糙，丑陋，故障率也不低，和他记忆里那些真正成熟的现代自动武器根本没法比。可对眼下这支小队来说，它们已经不是只能打一枪拉一下的大栓，而是能在遭遇战里瞬间打出一片火力的家伙什。
试完最后一支枪的那天夜里，外头的大烟炮刮得像鬼哭狼嚎。
陆长海却死活不让大伙把枪带进睡觉的屋。他像赶鸭子一样把众人轰到后院，让他们把新枪和那挺歪把子全用破麻袋裹严，塞进马草夹层，上头又盖了一层捂得发酸的草料。
大刘抱着枪，满脸舍不得：“陆叔，这么冷的天，枪放外头，不得冻成冰棍啊？”
“你懂个屁。”
陆长海抬脚就在他屁股上踹了一下。
“防冻枪油里有煤油味。屋里一热，那味儿顺风能飘出去二里地。铁路边上鬼子的巡道车带着狼狗，那鼻子比你娘找私房钱还灵。真把狗招来了，铁甲车往屯口一堵，咱们连埋都没人埋。”
大刘不敢吭声了。
沈行蹲在马厩背风的角落里，双手揣在袖筒里，看着陆长海骂人，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知道，陆长海说的全是经验。东北的冬天能冻住枪栓，也能藏住人，可有些味道、痕迹和不该出现的动静，照样能把一支队伍送到鬼子嘴边上。
他们现在火力是有了，可人还是太少。
满打满算，能打仗的就这么几个，再加一个老铁匠。真要叫日军的机动部队盯上，他们撑不了多久。尤其这些改装枪故障率不低，必须有人会修、会换零件。说白了，他们缺的不只是兵，更是技术兵种。
像是知道沈行在想什么，陆长海骂完大刘，忽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得招人。”
沈行抬眼看他。
“俺以前在奉天厂带过几个徒弟，都是硬骨头。九一八以后，日本人接管了厂子，逼他们接着干活，他们死活不肯给日本人造枪，后来就跑了。”
“现在人在哪儿？”
“猫在南边的废砖窑里。” 陆长海吐掉嘴里的草沫子，“都快冻死了。”
沈行立刻站起身。
“走，接人。”
凌晨三点，是人最困、也是一天里气温最低的时候。
白毛风贴着地皮刮，卷起的雪粉打在人脸上，像细针往肉里扎。沈行没有留人守家，他们本来就没几个人，分兵等于送死，所有人全部带枪，步枪和那挺歪把子都用裹枪布缠好，贴身背着，防止枪机叫寒气冻死。
陆长海在前头带路，老赵负责蹚雪，沈行他们踩着前头留下的脚印，一步不差地往前挪。周士彰拖着一根松树枝，在队伍最后头扫痕迹。风一吹，雪一盖，谁也看不出这里刚刚走过人。
他们在雪窝子里足足走了两个多钟头。直到大刘的脸都冻成了紫茄子色，前面才终于出现一个黑乎乎的土包。
那是一座废砖窑。
半塌的窑洞叫荒草和枯树遮着，远远看去，像座被雪压住的死人坟。陆长海停下脚步，摘掉手套，用指节在断墙上轻轻敲了三下。
当、当，当。
窑洞里没人回应。
风雪里，只剩呼呼的风声。足足等了半袋烟的工夫，窑洞口那堆冻成冰壳的破草，才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慢慢从里头钻了出来。
他满脸煤灰，眼窝深陷，像条快冻死的野狗。
可他怀里，却死死抱着一支辽造十三式步枪。那支枪的枪托已经裂了，用铁丝缠着，枪身也旧得发黑。他的手指肿得像胡萝卜，依然扣在扳机上。
那双眼睛，更是凶得吓人。
看样子，只要外头站着的是日本人，他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