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谨，愿意跟咱干的，发枪。想回家的，发点路费。”沈行把机枪递给跑过来的二虎，转头看着陆长海，“陆师傅，把矿上能用的零件、机油全给俺搬走。特别是能做弹簧的那种钢缆，全带走。”
最终，三十名战俘没有一个人走。
日军占了东北，家是肯定没法儿回了。跟着沈行这种能杀鬼子的长官，倒是他们在这乱世里唯一的活路。
这支小分队，从进沟时的十来个人，一下子扩充到了四十多口子。
沈行站在老金沟还没散尽的烟火前，瞅了一眼天边的鱼肚白。
他走过去，拍了拍二虎的肩膀：“二虎，你这机枪借得值。要是没它，刚才那几个死角，俺还真不好啃。”
二虎抱着重新回到自己手里的歪把子，嘿嘿直乐：“爷，俺算看明白了。枪在俺手里是烧火棍，在您手里那就是阎王爷的点名笔！”
“撤！”
沈行笑着挥了挥手。一行人背着沉甸甸的红金和辎重，带着新找回来的兄弟，像是一股悄无声息的白烟，消失在茂密的老林子里。
老金沟撤回歪脖子沟的那三十里山路，那三十个重获自由的战俘，几乎是拼着命挣扎着从深雪里蹚出来的。
沈行知道，这些人在鬼子的阴暗矿坑里被糟蹋得太狠了，骨头缝里那点油水早就被榨成了干渣。
在老金沟那阵子，全靠着重见天日的一股子希望在心头顶着，这会儿终于到了安全的窝子，那股子心气儿一松，身体的亏空就像是老林子里的雪崩一样，瞬间压了下来。
一进山洞的口子，几乎所有人都膝盖一软，直接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大口大口地倒着气，胸膛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沈行利索地甩掉肩上扛着的弹药箱，转头冲着跟上来的陆长海喊道：“陆师傅，赶紧的，把那几口大铁锅全架上，火升旺点，先烧滚水！”
陆长海看着后面大刘和二虎几个背进来的咸肉，没急着抄刀切大块。他是个严谨的老技工，旧砖窑那会儿沈行教的规矩他牢牢记在心里。
他转头看着那三十个眼冒绿光的老兵，拔高了嗓门嘱咐道：“老几位，你们在井底下饿得太狠了，肠子薄得跟糊窗户的纸没两样。这会儿要是大块咸肉、重油酸菜造进去，胃里根本消化不动，那是救命成了催命，能活活把人疼死。今儿个听俺的，先少吃一点点稀的垫垫底，等这两天把胃养好了，咱再好好吃大肉解馋！”
沈行听着老陆这番话，笑着点了点头，走过去指了指大刘刚放下的面袋子，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拿雪水烧开了，把洋面搅和进去，打成最稀的面糊糊。那咸肉切碎，就要指甲盖那么点大的碎丁，每锅里扔一把，借个咸味儿就行。再把那野猪肉皮上的一点白膘削下来，切成细沫子撒进去，给兄弟们肚子里稍微垫一层薄薄的油底子。”
半个钟头后，山洞里升腾起一股淡淡的、温热的麦面香。没有浓烈的油烟，只有一点点咸肉碎激出来的勾人鲜味。
沈行亲自拿着长把的木勺，站在大锅前，挨个给那些瘫在干草铺上的兄弟们盛面糊糊。
大刘和二虎在一旁帮衬着端碗。“慢点喝，别烫着。先润润肠胃，等这股子热乎劲儿把胃养开了，明儿咱再一点点加肉。”沈行笑着把一个破边陶碗递给一个缩在墙角发抖的老兵。
那老兵瞅着碗里那几点亮晶晶的油星和碎肉沫，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他哆嗦着嘴唇，也顾不上烫，沿着碗边小心翼翼地吸溜进嘴里。
那股温热的咸香顺着干瘪的食道滑进胃里，整个人才算是在这1932年的寒冬里，重新找回了活人的知觉。
山洞深处，周士彰端着一盆刚烧热的温水，手里拿着块破粗布，走到领头的一个大汉跟前。这大汉叫钱有根，满脸的煤灰混着血痂，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的，活像个唱戏的大花脸。
周士彰蹲下身，盯着他瞅了半晌，手里的木盆猛地晃了一下，温水溅在了地面上。
“钱大胡子？是钱有根不？”周士彰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大汉刚把碗底的最后一口稀面糊舔干净，听见这动静，浑身猛地一哆嗦。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死死盯着周士彰。
虽然周士彰也瘦削了不少，但这大汉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透着书卷气的脸。
大汉的嗓子里像塞了把破沙子，半晌才蹦出几个字：“你是……周长官？周怀谨周长官？！”“是俺！老钱，你这狗日的也活着呢！”周士彰一把抓住钱有根那双黑得像炭、结满老茧的手。两个大老爷们儿在这跳动的火光旁，眼圈瞬间就全红了。
钱有根是原东北军独立第7旅炮兵营的一等炮手。九一八那个晚上，北大营乱成了一锅粥，炮兵营的兄弟们守着大炮，愣是接到了上头“不准开火、挺着死”的军令。眼睁睁看着几百个鬼子端着刺刀冲进营房，连炮栓都还没来得及拆，就被人堵在操场上给缴了械。那是整个东北军心里永远流血的脓疮。
“周排长……俺们营长……折了。”钱有根嗓音嘶哑，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鬼子想缴俺们的枪，俺不干，就带着兄弟们往北边林子里钻，被关东军的铁甲车给咬住了。被机枪打死了一半，活着的被鬼子抓去挖矿，又累死了一半，本以为这辈子就在老金沟底下当耗子烂成骨头，谁承想，还能见着自家兄弟……”
周士彰用力捏了捏钱有根的肩膀，指了指不远处正蹲在地上给伤员检查冻伤的沈行：“老钱，活着就好。那是沈大哥，咱们的当家人。是他带着咱这十几口子，拿快枪把你们从鬼子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抠出来的。他懂的那些打仗的本事，比俺在学堂里学的那些死教条管用百倍。往后，咱们跟着他，给兄弟们报仇。”钱有根顺着周士彰的手指看过去。沈行这会儿正帮着一个小战士把粘在烂肉上的破布条一点点用温水溻开，动作轻柔，脸上还带着鼓励的笑意。钱有根重重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浊气，心里那个憋了一年多的死结，总算是松开了一扣。
沈行明白，要把这三十个病秧子重新练成能端枪、能冲锋的兵，这一个月的时间，康复的优先级远远大于军事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