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退后两步,双腿微分,上身微微后仰,肩背放松,双手自然垂在大腿两侧。
呼吸放缓,右手离枪柄只有半掌距离。
大刘还以为他要讲两句,刚想往前凑,沈行的右手已经扫过腰间。枪柄从皮套里抽出的瞬间,右肘贴着肋下往前送,枪口刚刚抬平,左手掌缘便从上方切过来,贴着击锤连续拨下去。
“咔咔咔咔咔咔!”
六下空击发几乎连成一串。那声音不响,却急,像铁钉在石板上滚过去。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左轮已经重新插回枪套。
动作结束后,山洞里反而静了一下。
二虎眨了眨眼,像是怕自己看错了:“沈爷……这啥手艺?”
“这叫美式快速拔枪术。拨击锤这一手,洋人叫扇击。单动左轮得先扳击锤才能响,普通人一枪一枪慢慢打,高手是用左手去拨它。右手拔枪和扣扳机,左手只管把击锤打下去。两只手配合得上,六发能在一眨眼里打空。”
老陆皱着眉头凑近看了看,眼神比刚才严肃不少。
“这法子伤枪吧?”
“伤。”沈行点头,“所以真要玩这一手,枪得结实,击锤、转轮、棘齿、扳机都得顺当。破枪这么扇,扇不了几回就要坏。人也一样,手腕不稳,枪口一飘,六发子弹全能飞到天上去。”
他把左轮重新插回腰间,又慢慢拔出一遍。这一次动作放慢,让大伙儿能看清楚。
“瞧准了,快拔枪是手先贴枪柄,虎口吃住,拇指别碍击锤。枪一离套,往前送的时候,眼睛已经盯住要打的地方。到了这个位置,左手再贴上来扇击锤。打近身,三五步,十来步,靠的是枪口指向。真要拉到几十步外,扇击就不稳了。”
小顺子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这玩意儿能打多准?”
沈行笑了笑:“普通人玩这个,能把自己脚面打穿就算长见识了。高手就不一样了。”
他把后世听过的那些传奇枪手,换成这个年月能听懂的江湖说法。
“我以前在关内见过一个洋人玩这东西。那人腰里挂一把老柯尔特,枪套口磨得发亮。他站在两个靶子前头,两个靶子隔着好几步远,旁边的人还没喊完,他手已经动了。俺耳朵里只听见一声枪响,可两个靶子上都多了枪眼。”
洞里的人都听傻了。
沈行继续说:“不是他只开了一枪,是两发出得太近,枪声叠在一起,听着像一声。后来他又摆了六个靶子,用的还是这种扇击。眨眼间六发打空,六个靶子全中。转轮枪玩到这个份上,靠的不是枪,是手、眼、胆子,还有成千上万次练出来的速度。”
大刘、二虎和几个老兵听得直发怔。左轮在他们眼里原本只是洋气的阔少爷物件,这会儿才明白,这种不起眼的小枪到了真正高手手里,近身时也能要命。
老陆把那把柯尔特接过去,拇指轻轻推了推击锤,又看了看转轮间隙,嘴上仍旧倔强:“枪是好枪,手艺也是好手艺,可咱们这山里供不上它吃的子弹。”
“老陆说得对,后勤供不上,野地里带着是累赘。真要打山地伏击,盒子炮、短管子、捷克式,比它们实在。可往后要有人进城侦察、暗杀,穿便衣藏一把不卡壳的左轮,比腰里挂长盒子方便。那时候,这几把枪就有用了。”
他说完,拍了拍手。
“家伙式分完了,家底也盘清了。枪给你们配齐,子弹也够用。接下来就在歪脖子沟吃饱饭,把手艺练出来。枪不是挂在腰里吓唬人的,真练熟了,往后才有本事杀鬼子。”
歪脖子沟山洞最深处,是个终年见不到阳光的死角。岩壁潮湿,冷水顺着石缝往下滴,落在乱草和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里现在关着俘虏。
陆长海用錾子把一条粗铁链砸进钟乳石柱,链子上串着十个穿破衣裳的汉奸。前头是孙大彪和他的几个伪军,后头是刚从桥头镇春福宝局押回来的老四那帮便衣队。
这会儿正赶上开饭。
大刘拎着一个豁口铁桶过来,铁勺在桶边敲了两下。桶里是掺了少许苞米面和野菜干的稀汤,热气不多,味道也淡。他没给碗,只把每个人面前的破陶盆往前踢了踢,随手舀上一勺。
“吃。下午还得去后山背木头。”
说完,他转身就走。
桥头镇那六个便衣看着盆里那点汤水,饿得眼里发绿,脸上却还挂着没彻底掉干净的旧脾气。老四嘴唇冻得发紫,低声朝孙大彪叫了一句:“孙大哥,这哪是人吃的饭?在宝局里,咱们好歹还有白面馒头、炖猪肉……”
话没说完,孙大彪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老四被打得一愣,捂着脸看向这个过去一道喝酒吃肉的朋友。
孙大彪放下破碗,用袖子抹了抹嘴。一个多月苦力熬下来,他那身虚胖早没了,脸颊凹下去,眼窝发黑,整个人像被山里的冷风削过一遍。
“老四,你还当自己在桥头镇呢?”孙大彪压低嗓子,“进了这个洞,就把以前那点威风全忘干净。这里不是宝局,也不是窑子后院。沈爷一句话,你能活;沈爷一句话,你就得填山沟。”
他抬了抬脚脖子,让那副沉重的生铁镣铐在地上响了一声。
“听明白了没有?在这儿想多活一天,想让汤里多两粒苞米碴子,就拿东西换。外头鬼子有啥动静,哪个镇子有粮,哪个据点有几个鬼子,谁给日本人带路,谁手里有枪,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说得准,晚上兴许能混半块饼子。敢拿假话糊弄人,连这盆汤都没你的份。”
老四喉咙动了动,没敢再说话。
孙大彪盯着他们,继续把话压下去:“别指望皇军来救了。你们在日本人眼里,也就是几条会说中国话的狗。真丢了,换几条就是。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留着你,是要从你肚子里掏东西。掏干净了,还有没有用,就看你自己的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孙大彪自己也不知道沈行以后会怎么处置他们,可他在歪脖子沟熬了这些日子,早明白一件事:新来的若还抱着桥头镇那点旧梦,迟早会连累所有人挨收拾。
他又往外头看了一眼,压着嗓子吓他们:“前些日子有个人想跑,被拖回来以后,连晚上的汤都没喝上。山外头雪深,狼也多的是,你们自己掂量。”
这话是他编出来立规矩的。那几个伪军自从被锁进来,根本没人跑过。不是不想,是没人跑得出去。
老四和那几个便衣被他这一通话吓住了,再看盆里的稀汤,谁也不敢嫌弃。几个人端起破陶盆,低头把那点热乎气喝得干干净净。桥头镇的好日子,在这一刻都离他们远了。
还没等吃完,洞口的麻袋帘子被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