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兄弟心领神会,大步走上前。动作粗暴、甚至带着点嫌弃地把桌上的枪全划拉进了三个日军帆布袋里。
“太君……这、这是……”刘黑子见枪被收了,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但看着周围那一圈如狼似虎的“日本兵”,他又把疑惑咽了回去。
“你们的枪,统统的收缴!宪兵队的,有新任务!”周士彰按照沈行设计的剧本,继续往下演。
他走近刘黑子,压低了声音,装出一副极度机密的样子:“特务机关,情报的有!抗日军的探子,就藏在你们镇子上!你们的,里应外合的干活?”
刘黑子一听“里应外合”这四个字,吓得直接跪在了雪地上:“太君!借俺十个胆子,俺也不敢通匪啊!俺对大日本帝国的忠心,那是天地可鉴啊!”
“你的忠心,要让我看看的干活。”周士彰冷笑一声,“今晚,大搜捕!你的,带路!把镇子上,所有给皇军办事的人,统统的找出来!俺要看看,谁是忠民,谁是奸细!”
沈行的算盘打得精明。他不仅要端了刘黑子这一窝,他还要借着刘黑子的名义,把这冻河镇上所有隐藏的汉奸、暗桩,像拔萝卜一样,连根拔起!
刘黑子哪敢说半个不字,他为了洗清自己“通匪”的嫌疑,现在比亲孙子还要积极。
“太君放心!这镇子上的良民,俺刘黑子门儿清!谁家放了个屁俺都知道!俺这就给您带路,把兄弟们都给你找到!”刘黑子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胸脯保证。
“哟西。你的,前面的带路。你的手下,后头的跟着,统统的去!”周士彰一挥手。
大刘和小李子等人立刻端起了短管步枪,把那十几个赤手空拳的便衣队像赶羊一样赶在队伍的中间。
就这样,在凌晨两点那最黑暗的时刻。
由这支冒牌的“太君小队”押阵,冻河镇的便衣大队长刘黑子亲自当向导,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开始了一场荒诞却又致命的“深夜查岗”。
他们穿过一条小街,走到一户人家门前。
刘黑子哐哐的砸门:“王麻子,你他娘的快开门,太君有公干。”
一听是太君和刘大队长,里头稀里哗啦一阵响,门开了。王麻子披着褂子,提着一盏煤油灯,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哎哟,太君,刘爷,这大半夜的,出啥事了?”
刘黑子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沈行早就在他身后用枪管子顶了顶他的后腰,刘黑子赶紧扯着嗓子骂道:“少废话!太君今晚有紧急差事,镇子上所有给皇军办事的弟兄全得集合。把你屋里那把破枪带上,麻溜滚出来跟着走!”
王麻子哪敢怠慢,便衣队点卯那是天大的事。他赶紧回屋套上棉袄,揣着把老掉牙的勃朗宁撸子就跑了出来。
刚下台阶,沈行上去一把将他腰里的枪拽了过来,操着生硬的腔调喝道:“太君的规矩!执行机密任务,枪统统的保管!”
王麻子一愣,但在“皇军”面前哪敢反抗,老老实实地交了枪。等他被沈行一把推到队伍后头的黑影里,借着雪光瞅见那十几个被枪管子逼着、双手抱头垂头丧气的便衣队同僚时,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刚想张嘴,一支黑洞洞的枪管直接顶在了他后腰的软肋上:“你地,不要乱动。”王麻子吓得胯下一热,瞬间把肚子里的气儿全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缩进了俘虏堆里。
沈行在暗处看着,心里暗笑。打人闷棍那是笨办法,人打晕了还得自个儿找弟兄扛着走,多费力气?像现在这样,拿汉奸头子当鱼饵,连蒙带骗让他们自个儿交了枪、拿自己的腿老老实实跟着走,这才是最高效的榨油法子。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这种荒诞又顺滑的戏码,在冻河镇的不同角落上演了七八次。
有在茶馆里当跑堂的暗探,有在妓院里当龟公的线人,甚至还有一个伪警察署的副队长,全都在刘黑子的喝骂下,从热被窝里钻出来,老老实实地交了枪,然后一脸懵逼地走进了俘虏队伍里。
到了凌晨三点半。
这支原本只有十一个人的突击小队,现在队伍中间已经押着二十多个自投罗网、被卸了枪的汉奸暗桩了。
“太君……镇子上给皇军办事的,基本都在这儿了。”刘黑子点头哈腰地凑到周士彰跟前,满脸讨好,“您看,俺刘黑子没骗您吧。俺对皇军的忠心……”
“哟西。你的,大大的好。”周士彰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用那种生硬的伪军腔问道,“你们的,钱的,大大的有?”
刘黑子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原来这帮“太君”大半夜折腾,查人是假,刮油是真!
他心里暗骂这帮日本兵贪得无厌,但命在人家手里捏着,哪敢说半个不字:“太君,俺们平时为了给皇军办事,确实攒了点辛苦钱。俺家里还有两箱子洋面,几根小黄鱼,全都孝敬太君!就当是弟兄们请太君们喝茶了!”
抄刘黑子的家,那简直是一场狂欢。
这帮汉奸的狗窝里,油水确实足。沈行没让弟兄们客气。在刘黑子的亲自指认下,大刘带人在院子地窖里翻出了两千多块大洋,十来根金条。
更实惠的是,后院仓房里竟然还囤着五百斤上好的白面,以及几大桶用猪油熬出来的荤油。
“大刘,去马棚,牵马套车。”沈行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堆缴获,“套上那三个大爬犁,把金子、大洋、子弹和粮食全装车。”
凌晨四点,冻河镇依旧死寂。
没有开一枪,甚至没惊动镇子另一头的伪警察署。沈行这支伪装成日军的队伍,赶着三辆满载财物和粮食的马爬犁,押着二十五个新抓的暗桩,加上之前宝局里那一串,总共六十多个汉奸,静悄悄地撤出了冻河镇,与外围封锁口子的老赵等人汇合,一头扎进了返回大山的风雪中。
队伍出了冻河镇,足足往山里走了十里地。
此时,天已经彻底亮了。清晨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生疼。脚下的路也从平坦的车道,变成了崎岖不平、没过小腿肚子的深雪山道。
前面就是一处名叫“死人沟”的断崖。这里两面是高耸的石壁,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雪窝子,常年不见阳光,夏天连飞鸟都嫌阴森,更别提这大雪封山的冬天了。
沈行停下了脚步。
“行了,戏演完了。”沈行的声音不再是那生硬的“太君腔”,而是恢复了纯正的中国话,“老周,让队伍停下。”
跟在后面的刘黑子和那六十多个汉奸,本来在雪地里蹚得就快断气了,突然听到这句流利的中国话,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黑子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脱掉黄皮、身形挺拔如枪的男人,那张脸虽然还带着笑,但那眼神,哪里是什么“太君”,分明是一头择人而噬的下山猛虎!
“你……你们不是皇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