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这方圆百里的集镇、茶馆和暗娼窑子里,就开始流传起一个邪乎的故事。
新台子镇的便衣队副队长王金彪,是个铁杆汉奸,早年间是杀人不眨眼的老胡子,后来带着一帮兄弟投了日本人。这天半夜,王金彪坐在自个儿那个烧得滚烫的火炕上,屋子里的窗户被他拿厚棉被钉得死死的,连个缝儿都没留。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把上了膛的毛瑟c96盒子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盯着屋门。
炕底下,站着两个同样脸色煞白的手下。
“队长……外头传疯了。”一个手下直咽唾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啥不干净的东西,“都说桥头镇的赵德海,还有黑沟屯的李癞子他们那几拨人,根本不是被抗日军打死的。”
王金彪神经质地把盒子炮的击锤扳下去又推上来,咬着牙问:“那他娘的能是去哪了?飞了?!”
“说是……说是太上老君显灵了!”那手下脸色惨白,神神叨叨地比划着,“老百姓私底下都传,说咱们这帮给日本人办事的,造的孽太多,把天上的神仙给惹怒了。太上老君下了法旨,派了阴兵借道,专门在后半夜出来收咱们这些人的命!”
“放他娘的连环屁!”王金彪一脚把旁边的一个茶碗踢碎,强撑着胆气吼道,“老子手里有枪!啥阴兵能躲过老子的枪子儿?”
“队长,您别不信啊!”另一个手下急得快哭了,“前天黑沟屯那边有个起夜拉屎的,远远地瞅见一眼。说是大半夜的,一个白无常,走路没声儿,飘着直接穿墙进的院子。李癞子他们几十号人,就像被勾了魂一样,排着队、低着头,乖乖跟着那个白无常就走进了老林子里。连个敢喘大气的都没有!”
王金彪听得后脊梁骨直冒凉风。他也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最怕的就是鬼神。在这种极度的恐惧和毫无头绪的失踪案面前,那股子邪乎劲儿就像长了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队长,还有个事儿。”手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递给王金彪,“这是今天早上,去西山打柴的樵夫带回来的消息。他们在西山那个老熊沟里,闻见了一股子血腥味。大着胆子过去一瞅……”
“瞅见啥了?”王金彪一把夺过破布。
“满沟的死人啊!全让抹脖子了!血流的满沟都是,就是赵德海他们那帮人!最邪乎的是……”手下牙齿打着颤,镇子里的阴阳先生说了,那是太上老君差使的白无常,专门索咱们这些……人……的命!”这手下差点没把汉奸俩字说出来,临到嘴边赶紧换成“人”字。
王金彪手里那把盒子炮哐当一声掉在炕上。
他咽了口干沫,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他太清楚赵德海手里那几把快慢机的火力了,四五十号人,居然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像宰猪一样捅死在沟里,这不是被白无常索了命还能是什么?
“队长,咱……咱以后还去给太君探道吗?”手下带着哭腔问。
王金彪猛地瞪起眼睛,一巴掌拍在炕桌上:“探个屁的道!老子给皇军当差是为了升官发财,但老子还没活够!去,告诉底下的弟兄们,从今儿个起,天一黑,谁他娘的也不许出门!谁要是再敢出去得瑟,老子先崩了他!”
“那……要是太君问起来,让咱们进山探路咋办?”
“就说大雪封山,啥脚印都没找着!就说老百姓全跑光了!”王金彪咬牙切齿地定下了调子,“谁要是敢在太君面前多嘴,把这收命的事儿漏出去,让太君逼着咱们进山当诱饵,俺先割了他的舌头!”
这就是沈行要的那个“大局”。
没过几天,这股子名叫“太上老君锁魂,白无常杀汉奸”的恐惧,彻底在奉天周边的便衣队、侦缉队和二鬼子中传开了。
这帮人本来就是一群为了利益聚集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当利益和绝对的死亡恐惧放在天平上时,他们骨子里的自私和软弱瞬间占据了上风。
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整个关东军在这一带的情报网,毫无征兆地彻底瘫痪了。
以前,这帮汉奸为了赏钱,天天披着个破棉袄在各个村口、山口瞎转悠,看见雪地里有个脚印都要顺藤摸瓜追出去几里地。
现在呢?
哪怕是大白天,这帮便衣也是三五成群地缩在镇子里的茶馆和赌局里,谁也不敢往山边上凑。要是偶尔在村头看见点雪地里的脚印,或者瞧见哪个老乡背着粮食往山里走,这帮汉奸就像是突然瞎了眼一样,赶紧把头扭到一边,生怕多看一眼,晚上就会有“阴兵”来敲自己的门。
对于日本人下达的“进山搜索抗日武装踪迹”的死命令,这帮汉奸更是默契地达成了统一战线。不管日本人怎么威逼利诱,他们报上去的情报永远是一模一样的:“大雪封山,道路断绝,未发现任何胡子踪迹。”
他们太清楚了,如果真报上去了有用的线索,日本人肯定会逼着他们这帮“地头蛇”在前面带路。一想到那满沟被抹了脖子的同类尸体,这帮汉奸宁可被日本人骂两句“饭桶”,也绝对不跨进那片老林子半步。
整个辽东大山的外围,原本密密麻麻的“狗眼睛”和“狗鼻子”,被沈行这几记闷棍,打得全闭上了眼、捂住了嘴。
奉天,关东军驻奉天特务机关分部。
一间宽敞的日式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满洲国”军用地图。房间里生着炭火炉,暖意融融,但站在地图前的日军少佐大林猛,脸色却比外头的冰还要冷。
大林猛是个标准的日本特务军官,个头不高,但生得非常敦实。他并不是那种只知道在战场上喊“冲锋”的莽汉,而是专门负责情报搜集、反游击战和收买汉奸的老手。
“加藤,你再说一遍。桥头、黑沟屯、新台子……这三个大集镇的便衣侦缉队,到底是怎么回事?!”大林猛转过身,死死地盯着站在办公桌前的宪兵中尉加藤,声音里压抑着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