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枪有子弹,但真要撤,老陆这套修械的家伙什是绝对不能丢的。那是他们在这深山老林里能源源不断获取自动火力的“母鸡”。可这烂泥地,生生把这几百斤的铁疙瘩给焊死在了歪脖子沟。他们现在就像是困在泥潭里的巨兽,想走也走不了,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地皮干透。
“不急。”沈行蹲下身,摸了摸那冰冷的铁砧,“老天爷还没让地干,鬼子的也一样进不来。等外头那层泥壳子彻底硬了,咱们的马车能走了,鬼子也就该进山了。这几天,就是咱们跟鬼子抢时间、攒家底的最后关口。”
既然走不了,那就把后勤做到极致。
洞底的几口大铁锅,这几天十二个时辰没歇过火。伙房的几个老兵,正按照沈行给出的“特种作战干粮”配方,玩了命地赶制军粮。
以前东北军打仗,干粮无非是高粱面饼子或者硬窝头。那玩意儿冬天冻得像石头,啃一口能崩掉牙;夏天放几天就长绿毛,吃下去拉肚子拉到腿软。
沈行教给他们的,是后世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用鲜血检验过的终极干粮——“炒面”,但这炒面里,加了极其硬核的“料”。
“面得炒到发黄,但绝不能糊,糊了吃下去胃酸。”沈行站在大铁锅旁,手里拿着大铁铲子亲自翻炒。锅里是上好的洋面、高粱面和碾碎的黄豆粉混在一起。随着水分被铁锅的高温彻底逼干,一股浓郁的焦香味在洞里弥漫开来。
“二虎!把那两大罐子猪油端过来!”沈行头也不回地吼道。
二虎吭哧吭哧地搬来两个大陶罐。那是从赵德海家里抄出来的上等荤油。
沈行用大勺子舀起那雪白凝固的猪油,直接扣进滚烫的炒面锅里。猪油一遇热,瞬间化开,“滋啦”一声,白烟升腾,面粉把油脂吸得干干净净。紧接着,沈行又抓起两大把从老金沟缴获来的粗盐,先用擀面杖擀成细粉,再均匀地撒了进去。
“防腐,抗饿,补充盐分和脂肪。这一把炒面下去,顶得上一顿大肉!”沈行一边拿铲子死命地翻匀,一边跟周围眼巴巴看着的战士们讲解,“这玩意儿里头没一滴水,在身上放两三个月也绝不长毛发馊。上了火线,鬼子追得紧没空生火,抓一把塞嘴里,就两口水咽下去,保你能端着枪跑出二十里地不腿软!”
炒好的高油高盐面粉,被倒在大青石上晾凉。
旁边,十几个战士正拿着从鬼子衣服上拆下来的粗帆布,缝制成一条条像胳膊那么粗、两尺来长的圆筒形布袋子。
晾凉的炒面被死死地压实、夯紧在这些帆布袋子里,两头用麻绳扎成死结。每一条布袋子装满后,沉甸甸的,足足有四五斤重,硬实得像一块砖头。
“每人四条!装进战术背囊,!”沈行定下了死规矩,“这一条就是五天的定额口粮。四条,整整二十天!从今天起,这二十天的干粮,就是你们的第二条命。哪怕是撒尿拉屎,也得给俺带身上!谁要是敢把干粮卸下来,或者嫌沉扔了,俺饿死他个狗日的!”
四十个汉子,每个人身上背着二十斤的高热量炒面袋子。虽然沉得压肩膀,但大伙儿心里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在这大雪封山的绝地,这二十天的口粮,就是他们敢跟关东军周旋到底的底气。
后勤有了底,战术训练一刻也没停。
这几天的训练,沈行彻底摒弃了打靶子,直接把队伍拉到了山洞后头一片地形极其复杂的红松林里。
“都给俺听清楚了!以后咱们的战场,就是这老林子!”沈行站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红松后面,手里端着短管突击步枪,“在这林子里,视线被树木挡死,鬼子的三八大盖打不远。咱们的短管子是近战之王,但你们别以为有了自动火就能像野猪一样瞎冲!”
沈行拍了拍身后的红松树干:“这树干就是掩体。但在林子里开枪,最要命的不是瞄不准,而是怎么观察和怎么开枪!”
“小李子,你过来!”
小李子端着枪跑过来。
“你现在躲在树后,前面三十米有个鬼子,你咋开枪?”沈行问。
小李子想都没想,身子往右边一探,端起枪就要瞄准。
“啪!”沈行一巴掌拍在小李子的头盔上,“你个蠢货!你是个右撇子,往右探出身子开枪,你大半个胸脯子和半个脑袋全露在树干外头了!对面的鬼子一枪就能把你撂倒!还记得在土地庙躲石柱后面那个鬼子是怎么死的么?就是因为这么开枪被老子打断了脖子。”
沈行一把将小李子拽回来,自己做了个极其标准的掩体后出枪动作:“在这老林子里,树多掩体多,你得学会用观察!速度要快,看一眼赶紧缩回来,记住鬼子的位置,用手拽住枪带枪管紧靠着树探出去,搂火。要是想看鬼子死没死怎么看?或者从左边的树根高度快速看一眼,或者从右边树根高度快速看一眼,决不允许在同一个位置看两眼,也绝不准在同一个位置开两次枪。记住了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这片红松林里天天回荡着战士们左边看一眼,右边搂一下板机的声音。
沈行教他们如何在密集的树干间规划掩护路线;教他们怎么判断哪些细树干挡不住6.5毫米步枪弹的穿透;甚至教他们如何在不开枪的情况下,利用手语在树林间传递信息。
“手指并拢向下压,是停止!握拳举起,是隐蔽!两根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睛再指向前方,是发现目标!”沈行在林子里像个幽灵一样穿梭,监督着每一个小组的配合。
这帮糙汉子在泥地里滚成了泥猴,但他们身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像一群真正属于这片大山的主人。没有了往日的慌乱,只有条件反射的肌肉记忆和默契的战术配合。
这天晚上,洞里的火烧得很暗。
沈行和周士彰两人坐在离火堆稍远的背风处,周士彰的手里依然拿着那个记满了情报和路线的破本子。
“沈大哥,瘸子叔那边的大马车估计过几天就能拾掇利索。两斤干辣椒面俺也带回来了。”周士彰推了推眼镜,压低了声音,“等这地皮一干,咱们是不是就准备换上黄皮,借着马车混进奉天或者本溪湖的城里去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