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大步走到人群中间,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声喊道:“都别乐了!老孙这一嗓子,倒是把俺给敲醒了!这俩月光顾着练铁家伙,把嘴里的活儿全给扔了!”
大伙儿看着沈行严肃的表情,笑声渐渐停了。
“进暗营之前,俺定的规矩是啥?每天半天不许说中国话!”沈行指着孙得胜和几个突击组的兵,“你们自个儿想想,这两个月,除了老孙刚才蹦出来这一句‘所得斯奈’,你们谁还用‘铁锅熬狗肉’对过暗号?”
没人吭声。确实,在与世隔绝的山洞里待久了,没有外在的危险逼着,那别扭的伪装日语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地皮早干了,咱们马上就要出山。出了这瀑布,遇到鬼子,你们难道拿东北话去诈唬他们?”沈行没留情面,“老周!出列!”
周士彰赶紧放下手里的迫击炮零件,跑了过来。
“从今天下午开始,规矩翻倍!”沈行下了命令,“每天白天,只要睁着眼,全洞上下,一句中国话都不许说!全给俺用日本话过日子!谁要是管不住自个儿的嘴,晚上就别上炕,去洞口吹冷风守夜!离出山没几天了,必须把这层伪装皮给俺重新披瓷实了!”
暗营里重新响起了乌烟瘴气的“鸟语”教学,而在这天清晨,老赵带着他的副射手二夯,已经悄无声息地出了山洞。
闭关了两个多月,虽然洞里还有白面,但老金沟带回来的腌肉早就见了底。大伙儿天天高强度训练,肚子里没荤腥根本顶不住。沈行特意让老赵带人去外围三十里左右的地方,下几个套子,打两头野猪或者狍子回来给大家伙补充营养。
老赵身上披着用树枝和麻布做成的伪装衣,手里端着那杆带狙击步枪。刘二孬端着短管突击步枪跟在侧后方。两人一前一后,在林子里走得没一点声响。
走到了距离暗营约莫二十五里外的一处名叫“野猪泉”的死水泡子附近。
老赵突然停下了脚步,竖起右拳。二孬立刻半蹲下身子,警惕地端起枪,枪口指向四周的灌木。
老赵没说话,只是慢慢地蹲下,扒开一丛半人高的蕨类植物,盯着地上一处不起眼的泥坑。
前两天下过一场小雨,林子里的泥土比较松软。泥坑边缘,有一枚很浅的脚印。
二孬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赵叔,是狍子印?”
“放屁,狍子穿鞋啊?”老赵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沿着那脚印的边缘比划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布鞋印,也不是跑山人穿的草鞋印。脚印的前端是分开的,大脚趾和其他四个脚趾之间有一道明显的豁口,而且鞋底带着清晰的防滑胶皮纹路。
“是胶底分趾鞋。”老赵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早年见过日本人穿这种鞋,轻便、抓地力强,专门用来爬山越岭。
“鬼子?!”二孬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枪攥得更紧了,“他们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老赵没急着下定论。他像一条老猎狗一样,趴在地上,顺着这枚脚印的方向,在周围几米的地方极其仔细地扒拉着腐叶。
很快,他又找到了两三处同样的脚印。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这些脚印深浅不一,步幅很凌乱,有的地方甚至有摔倒后双手抓在泥里的痕迹。
“不对劲。”老赵站起身,目光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看向远处的密林,“这不像是鬼子搜索队的阵势。大部队进山,踩不出这么虚浮的步子。这倒像是个喝醉了酒的,或者是病得走不动道的人,在林子里瞎转悠。”
“走,顺着印子摸上去。把保险打开。”老赵端起带镜子的长枪,脚步放得更轻了。
两人顺着这串凌乱的脚印,往西南方向摸了大概两里地。
在一条几乎干涸的石头沟底下,老赵停住了。他透过瞄准镜,看到前方几十米外的一棵横倒的枯树干旁边,趴着一个土黄色的人影。
那人脸朝下趴在散发着腐臭味的枯叶堆里,一动不动。旁边几步远的地方,扔着一支没有上刺刀的三八式步枪。
老赵冲二孬打了个手势,两人左右分开,借着树干的掩护,一点点包抄过去。
走到跟前十步远,老赵端着枪,二孬从侧面绕过去,一脚将那支掉在地上的三八式步枪踢开,然后用枪口捅了捅地上的人。
“没死,还喘气呢。”二孬低声说。
老赵走上前,用脚尖把那人翻了过来。
当看清这人的模样时,老赵和二孬都忍不住直皱眉头,胃里一阵翻腾。
这人穿着关东军的单薄军装,但军装已经破成了布条,上面沾满了黑泥和暗红色的血迹。他的脸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凸,满脸都是被虫子叮咬留下的大红疙瘩,有些大包已经化脓破溃,流着黄水。
最渗人的是他的脖子和露出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地叮着十几个吸饱了血、胀得像黄豆一样大的“草爬子”。
这人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闭着眼,浑身烫得像个火炉,正在不自觉地打着摆子。他脚上的那双胶底分趾鞋破了一个大洞,露出的脚底板肿胀发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死老鼠般的恶臭。
这根本不像是个耀武扬威的关东军,简直就是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赵叔,这瘪犊子病成这样了,给一刀宰了算了,看样子弄回去也活不了。”二孬拔出刺刀,比划着那鬼子的脖子。
“慢着!”老赵一把按住二孬的手腕,“你懂个屁。沈爷天天在洞里盘算着怎么抓鬼子的舌头摸底细。这深山老林里,突然冒出个没带大部队的落单鬼子,这事儿邪乎。这活口带回去,比打两头野猪值钱的多!”
老赵卸下这鬼子腰里的子弹盒,扔给二孬:“把他的破大衣扒了。找根结实的树枝,把他像绑死猪一样捆上,咱俩抬回暗营去。这可是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