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后世的实战射击里，叫“扇击法”。
“砰砰砰砰砰砰！”
六发点三八口径的子弹，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倾泻而出。枪声连成了一长串撕裂布帛的刺耳噪音。五十米外的那三个木桩子上，同时爆开木屑。
打完六发，沈行扳下半挡击锤，打开右侧的装弹门，左手连着倒退壳杆，把六枚滚烫的黄铜弹壳一颗颗顶了出来，掉在泥地上。
看着地上冒青烟的空弹壳，沈行咂巴了一下嘴，没舍得再往弹巢里压实弹。这枪虽然金贵，但这种美国原装的点三八口径子弹，这大半个月就算又零星缴获了一些，总共加起来也不过百十来发。真要是上了火线这是救命的本钱，打一颗少一颗，哪经得起挥霍拿来练靶子。
他把枪膛清空，重新将空枪插回腰间的皮套里。
接下来的日子，他就这么一个人，对着那些木头桩子，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拔枪、扇击的空击练习。没有子弹的火药推力，练的纯粹是拔枪出套的物理极速和左手的肌肉记忆。练到最后，左手手掌外侧被击锤磨得全是指甲盖大小的血泡，破了再结痂，结痂了再磨破。他这是在硬生生地把这种西部牛仔式的极限拔枪术，刻进自己的骨髓里。
别看沈行每天跟着大伙儿摸爬滚打，累得像条死狗，但他脑子里的那盘沙盘推演，一刻也没停过。
每到深夜，大伙儿都睡熟了，沈行就端着个破马灯，蹲在青石板前，用炭条在那张军用地图上画攻击路线。
他设计了伏击本溪湖运煤车队的方案；设计了摸掉连山关宪兵队哨所的方案；甚至设计了用迫击炮远距离轰炸凤城伪满警察局的方案。
可是，画完一条路线，他就用手把它抹掉；再画一条，再抹掉。
整整一个多月，他推演了十几种主动出击的法子，最后都没敢轻举妄动。
原因很简单：那个叫大林猛的鬼子少佐，把沈行骨子里的警惕性彻底逼到了极点。
如果对手是个贪功冒进的莽夫，沈行早就带着人下山去“放风筝”了。但大林猛不是。从小野的口供里，沈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没有底线的冷血恶魔。
一个能下令让六十个精锐士兵在烂泥里不生火、不搭帐篷，活活耗上两个月，连死带疯都不撤退的指挥官，他的神经和耐心已经恐怖到了极点。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他所有的隐忍，都是为了编织一张让人插翅难逃的死网。
沈行不敢赌。他看着在草铺上打着呼噜的大刘、老赵、周士彰，还有那些从老金沟里抠出来的炮兵兄弟。这四十条人命，全挂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在没有彻底摸清关东军在外面布下了多大的一张网之前，他宁可在这瀑布后头憋上一年，也绝对不带着兄弟们去冒哪怕万分之一被包围的风险。
为了摸清外面的底细，沈行把主意打回了那个已经捡回半条命的俘虏小野身上。
这天下午，沈行把周士彰叫到了后洞。小野现在已经被拴上了脚镣，虽然身体虚弱，但脑子完全清醒了。
“怀谨，接着审。”沈行靠在石壁上，“别问潜伏哨的事儿了。问问他这大半年来，关东军在咱们奉天、本溪湖和凤城这一带，到底是怎么布防的。把兵力底细给俺全掏出来。”
周士彰蹲在小野面前，用日语把沈行的问题翻译了过去。
小野现在早就没了抵抗的心思，加上对大林猛的刻骨仇恨，他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1933年关东军在满洲的真实兵力部署。
“长官，你们在这山里，可能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小野的声音依然沙哑，“从今年初开始，关东军的主力，包括第6师团、第8师团，还有第14混成旅团，全都被抽调走了。他们去了西边，去打热河，去打长城沿线的中国正规军了。”
沈行听到这儿，点了点头。这和之前孙大彪交代的“热河战役”情报对上了。
“既然主力调走了，那现在守在奉天和安奉线（奉天到安东）上的，是哪些部队？”周士彰追问。
“是我们。”小野指了指自己身上破烂的军装，“独立守备队。”
小野开始详细地解释这个特殊的编制：“主力上前线后，整个满洲的后方铁路、矿山和重要城市，就全部交给了我们‘独立守备队’。我们一共有六个大队。第一到第六大队的本部，分别驻扎在公主岭、开原、奉天（沈阳）、凤凰城（凤城）、大石桥和瓦房店。”
“咱们这片地界，正好卡在奉天和凤城的中间！”周士彰猛地转头看向沈行。
“对。”小野继续说道，“奉天是第三大队或者我们第二大队驻防，凤凰城是第四大队。本溪湖因为有极其重要的煤矿和铁矿，大林猛少佐的第二大队就把重兵压在了这里。我们虽然叫‘守备队’，但兵员全是从野战师团退下来的精锐老兵，装备比一线的野战军还要好。”
沈行听着小野的汇报，眉头紧锁。
主力在外，精锐老兵守家。这说明日军的后方虽然兵力没有以前那么密集，但防守硬度反而加强了。
“那大林猛除了派你们这六十个猎人进山，在外围还有什么动作？”沈行直指最核心的问题。
小野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惧怕。
“大林少佐的命令，从来不是只依靠几十个士兵的计划。他搞的是大扫荡的‘绝户计’。”小野交代道，“因为大雪化了，他让伪满军的警备旅配合我们，在山外头搞‘治安肃正’。长官，你们就算出了山，也根本找不到老百姓要一粒粮食了。”
“为什么？”周士彰急了。
“因为大林少佐在推行‘集团部落’。”小野说出了一个让沈行心头一震的词汇，“他们把山脚下和铁路线周围所有分散的村子全烧了。把老百姓像赶羊一样，强行赶到一个统一的大土城里。四周拉上铁丝网，修上炮楼。”
小野喘了口气，继续说：“这叫‘线面结合’。我们守备队守住铁路线和桥梁这条‘线’，集团部落控制住粮食和老百姓这个‘面’。这样一来，抗日武装在山外头就彻底断了补给。只要你们敢下山，面对的就是炮楼上的机枪和巡道车上的山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