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迅速钻进了原始森林的阴影里。
沈行却没有急着走。他一个人留在那辆已经被彻底搬空的卡车旁。
他先是从腰间的干粮袋里,掏出了那包一直随身带着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极细朝天椒粉末。
沈行用手捻起那红色的粉尘,均匀且隐蔽地涂抹在轮胎内侧的挡泥板、轮毂的散热孔,以及车头保险杠下方。。鬼子的军犬在追踪卡车时,最喜欢嗅探的地方就是与地面直接接触的轮胎内侧和轮毂缝隙,他这又在阴鬼子军犬呢。
只要军犬凑近了深吸一口气,那些极细的辣椒面就会被瞬间吸入鼻腔。
做完这些,沈行钻进了驾驶室。
他从兜里摸出一枚辽造二七式木柄手榴弹。他巧妙地将它塞进了驾驶座底下的坐垫里。一根极细的黑胶线,一头拴着手榴弹的拉火环上,另一头拴在门把手上。另一侧车门也如法炮制。
只要有人拉动车门,必炸。
布置完驾驶室,沈行还不放心。他钻到卡车底盘下,又在传动轴和油箱之间的缝隙里,用同样的手法布置了第三颗手榴弹。
这叫“多保险诡雷”。在特种作战的教科书里,用来对付那些试图检查或者回收被弃车辆的敌人,是极其致命的。
干完这一切,沈行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把大衣领子一竖,拎着那把捷克式轻机枪,脚步轻快地溜溜达达地走进了林子里,顺着兄弟们方向,追了上去。
第二天中午。连山关,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本部。
少佐大林猛正坐在办公桌前吃着简单的午餐饭团。他的心情原本还算不错,这半个月来,外围的盐卡子和药品封锁线执行得很彻底,他甚至能想象到大山里的那些老鼠因为缺乏盐分而浑身浮肿的惨状。
“报告!”
加藤中尉连门都没敲,直接撞开了办公室的门。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大队长阁下……出、出事了!”加藤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结巴。
大林猛放下饭团,眉头微微一皱:“慌什么?慢慢说。”
“刚才……刚才连山关食盐统制配给局的主管打来电话,询问我们昨晚派去征用卡车和食盐的特高课人员,是否已经安全返回……”加藤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把话说完。
“特高课?征用卡车和食盐?”大林猛猛地站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我什么时候下过这种命令?!奉天特高课如果要采取行动,绝对不可能绕过我这个当地的最高指挥官!”
加藤中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配给局的人说,昨晚十点多,有一名自称是奉天特高课‘山上中尉’的军官,带着几个便衣,以追击抗日武装为名,强行征用了配给局院子里那辆装满了两千多斤粗盐的卡车……”
“八嘎呀路!!”
大林猛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般的狂吼。他那张向来冷酷理智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彻底扭曲。
他猛地一挥手,办公桌上的饭团、茶杯、文件被他全扫到了地上,瓷杯碎裂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极其刺耳。
大林猛气得七窍生烟,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千算万算,在山外头布下了天罗地网,掐断了所有的盐路。结果,这帮支那人竟然没有去钻山沟,反而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他防守最严密的连山关腹地,直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从大日本帝国皇军的配给局里,把那几千斤救命的官盐给堂而皇之地开走了!
这不仅是战术上的挫败,这简直是对他智商和尊严的极致侮辱!
“骗子!一群该死的骗子!”大林猛拔出指挥刀,一刀劈在旁边的木制衣架上,将衣架劈成两截。
“加藤!”大林猛红着眼睛嘶吼,“立刻调集一个中队的兵力!带上军犬!顺着卡车的车辙印给我追!就算追到天边,也要把那辆卡车给我找出来!我要把这群骗子千刀万剐!”
追击命令下达后,日军的动作不可谓不快。
但荒野里的地形太复杂,沈行他们昨晚又专门挑没路的地方走,甚至用盐袋子填沟。直到第三天的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个日军搜索小队,才终于在那片原始红松林的山脚下,找到了那辆被抛弃的卡车。
“分队长阁下!发现目标车辆!”
一个满脸泥水的日本兵兴奋地指着前方停在树林边缘的卡车。
分队长赶过来,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车厢和散落在地上的一些碎盐粒,气得直咬牙。
“这帮狡猾的老鼠,把盐全背进山了!”分队长抽出指挥刀,指着前方的密林,“训犬员!立刻让军犬去嗅探驾驶室和轮胎,确认他们逃跑的方向!其他人警戒!”
训犬员牵着一条极其健壮的德国黑背,快步走到卡车跟前。
黑背习惯性地低着头,硕大的狗鼻子贴着卡车的前保险杠和轮胎内侧,开始深深地吸气。
那条军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子猛地向后一弹。它痛苦地在地上打着滚,两只前爪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口鼻,又一条军犬被废了。
“八嘎!又是毒气!”训犬员吓得赶紧往后退。
分队长的脸色铁青。军犬又被废了,这意味着他们再次失去了继续追踪的能力。
“混蛋!去检查驾驶室!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分队长愤怒地指着两个士兵。
那两个士兵端着步枪,小心翼翼地走到驾驶室门前。其中一个士兵拉开了车门,探头往里看。一根细线赫然出现在眼前。
“哧。”一股白烟冒起。
那根绑在车门上的线,被瞬间扯紧。辽造二七式木柄手榴弹的拉火环被生生拔出。
“手榴弹,卧倒隐蔽”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驾驶室瞬间变成了一团刺眼的火球。
“轰!!!”
另一侧的车门被冲击波炸开,又引发了第二颗诡雷的爆炸。这还不算完。
驾驶室的爆炸引发了剧烈的震动,直接扯断了底盘下那根连接着第三颗手榴弹的引线。
“轰——隆!”
紧接着的第三声爆炸,从卡车的油箱附近传来。底盘的传动轴被炸成两截,残存的汽油被瞬间点燃,整辆卡车陷入了一片熊熊火海之中。
趴在十几米外的日军分队长和剩下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连环爆炸震得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个离的近的日军被手榴弹炸出的碎弹片和飞溅汽车零件崩得血肉模糊。
当他们抬起头,看着那辆熊熊燃烧、不时发出金属爆裂声的卡车废墟时,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惧。
在这个偏远的辽东山脚下,这群追击的关东军精锐,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就又被这看不见摸不着的陷阱,狠狠地扇了两个响亮的耳光。而那群偷走了官盐的幽灵,此刻早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长白山老林子里,走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