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看向他。
姓梁的学生垂着眼,像是很久没把这件事拿出来说过。
“前年冬天,我大哥在报馆帮人送稿子,稿子里骂日本人在东北干的事。有人劝他躲一躲,他不肯,说天津还有租界,还有报馆,还有公理。后来他从法租界边上一条马路回华界,刚过界就被几个穿短打的人拖走了。我们家到处托人找,先找华界公安,再找巡捕,再托商会的人打听,最后只听说人被送进日租界那边问话了。”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活人没见着,死人也没见着。我们家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埋在哪儿。”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那个旧围巾学生也低声开口:“我表兄倒是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三个字时,脸上没有半点轻松。
“他是被赎出来的。家里卖了两座院子,托了无数的关系,银子送到袁文会那边,又转到日租界。人出来时,腿已经断成三节了,手指也断了三根,指甲全被拔光了。耳朵听不清,夜里一闭眼就喊有人用皮鞭抽他。日本人放他回来,是因为他已经写不了字,也站不了讲台了。”
女学生里有人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旧围巾学生继续说道:“他以前是教员,教国文,最爱讲岳飞和文天祥。现在一听见门外有皮鞋声,就往桌子底下钻。你说他们只是抓人问话?他们不是问话,他们是把人打碎了,再把碎了的人扔回来给我们看。”
姓许的学生脸涨红了,却说不出话来。
杜姑娘一直坐着没动。她的手按在桌上,那几张手抄记录就在她指边。那些都是她亲手抄的,每一笔都像钉子一样扎到她的心里。
她这几天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背后那伙人到底是谁?他们凭什么决定三个人的死活?学生们如果连杀人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又算不算被另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走?
可姓梁同学的话,还有那个被赎回来却残废的教员,把她心里最后一点迟疑压了下去。
“我们先别争论他们是谁了。”
杜姑娘终于开口。
屋里的人都看向她。
她抬起头,声音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刘文庆、杨素兰、满明远三个人,先把我们当成了名单。他们递出去的不是纸,是我们的生命。我们落到了日本人和袁文会手里,最后会变成什么,大家刚才都听见了。”
她看向姓许的学生。
“会变成一个人过了租界就失踪的人,会变成一个被打断手脚再送回来的活死人,会变成白帽衙门里一间小屋里被打被杀都毫无反抗能力的人。”
姓许的学生低下头。
杜姑娘继续说道:“我也害怕背后那伙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一直护着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手里到底沾过多少血。可有一件事我现在想明白了。”
她停了一下。
“不是他们太狠,是日本人先把这个世道变成了这样。我们要是还照旧凭着一腔热血,把所有人都当同学,把所有喊口号的人都当同志,把名册和住处交给谁都不设防,那不是善良,是拿大家的命去喂日本人的狗。”
这句话落下,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有车铃声远远响过去,又很快消失在巷口。屋里灯光微微晃着,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脸上还有怒气,还有不甘,也有第一次真正看见黑暗后的苍白。
杜姑娘把桌上的几张纸一张张收起来。
“我们不能变成他们那样的人。可我们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做事了。以后传单要分组刻板,分组发放,谁也不知道全部数量;住处要分开记录,不能写全名;油印机分两处藏,蜡版和纸不放在同一个地方;新进来的同学先观察三个月,有疑点的,不让碰名册,不许问路线。”
她看向屋里每一个人。
“还有,谁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先停他的工作。不是不相信人,是我们不能再拿命去尝试了。”
那个旧围巾学生点了点头。
姓梁的学生也慢慢开口:“书稿也要分开。写稿的人不送稿,送稿的人不看稿,排版那边只给一部分。”
“女学生住处也要马上更换。”一个女学生擦掉眼泪,说道,“取相片、办证件、送小包这些事,以后不能固定一个人做。照相馆那条线断了,就再别用了。”
姓许的学生沉默很久,终于抬起头。
“我刚才说的话,你们别放在心上。”
杜姑娘看着他。
他声音有些涩:“我不是替那三个人说话。我只是……只是觉得我们好像一下子离以前想的那种抗日很远了。以前总觉得,只要敢呐喊,敢发传单,敢站出来,就是抗日。现在才知道,喊得响的人也可能是奸细,站出来的人也可能是日本人的眼睛。”
杜姑娘轻轻点头。
“所以我们要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怎么活下来,怎么让传单发出去,怎么让同学不被抓,怎么让日本人的眼睛看不见真正要紧的东西。”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要学着在该狠的时候狠下来。”
这句话让屋里再次安静。
可这一次,安静里不再只是惊惧。每个人都在咀嚼这句话。该狠的时候狠下来,这对他们这些读书学生来说很难。他们习惯讲公理,讲牺牲,讲唤醒民众,却很少有人真正想过,自己身边的人可能会把同学的住处卖给日本人。
杜姑娘把油灯拨亮了一点。
“今晚开始就改规矩。旧名册烧掉,重新编纂。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这一组的人。我们不找背后那伙人,也不打听他们是谁。他们既然不愿意露面,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得少,反而安全。”
姓梁的学生问:“那以后他们再传递消息呢?”
“先核验。”杜姑娘说道,“有了消息不直接照采信,找两个人分头查证。能证实,再动。不能证实,就当是陷阱。”
旧围巾学生低声道:“那如果他们让我们做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