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血痕在晨光下呈现出暗红的粘稠质感，半干的状态说明事情发生的时间不长不短——大概就在他们下海后的几个小时内。
杨夜蹲在地上，指尖捻着那点血迹，感受着粘稠的触感。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却吹不散空气中隐约残留的另一种气味——火药味，还有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不是一个人的血。”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这里，还有那边——都有。”
吴邪的脸色发白，他快步走到驾驶室门口，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仪表盘正常，无线电设备完好，甚至还有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放在控制台上，已经凉透了。
“三叔他们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吴邪的声音有些发紧，“除非……”
“除非遇到了不得不走的情况。”王胖子接话道，他已经检查了救生艇，“救生艇没少，说明他们没坐船离开。要么还在船上某个地方，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三人都明白那个“要么”意味着什么。
杨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环境感知】启动。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变得不同。空气中飘浮着微弱的能量轨迹——那是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在感知中呈现出淡蓝色的光晕。她看到几条光晕从甲板延伸向船舱楼梯口，其中几条光晕的颜色更深，带着暗红色的杂质。
那是血迹的能量残留。
还有……另一条轨迹。
一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光晕，从甲板边缘延伸出去，不是通往船舱，而是指向海面某个方向。那条光晕很特别，带着一种冰冷的、几乎非人的质感。
张起灵。
杨夜睁开眼睛，指向海面东南方向：“那边。”
“什么？”吴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有茫茫海面。
“小哥可能往那边去了。”杨夜说，“我……我能感觉到一点痕迹。”
吴邪转过头看她，眼神复杂：“感觉到？”
“我从小对某些东西比较敏感。”杨夜避开他的视线，这个谎话她自己都觉得蹩脚，“比如……能量残留之类的。以前在老家，我奶奶说我有‘阴眼’。”
王胖子“啧”了一声：“行啊妹子，还有这本事？那你能感觉到胖爷我今儿早上吃了几个包子不？”
“胖子，别打岔。”吴邪盯着杨夜，“你刚才说‘能量残留’？具体是什么能量？”
杨夜大脑飞转。
不能说实话。不能说系统，不能说【环境感知】。但也不能完全瞎编，吴邪太聪明了，一点破绽都能被他抓住。
“就是……一种感觉。”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像温度差，或者气味，但又不是真的温度或气味。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能‘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痕迹。以前研究古籍杂记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记载，说是有些人天生对‘气’敏感。”
她特意提到了“古籍杂记”。这是她之前就想好的借口——把所有超出常理的知识都推给“以前研究过”。
吴邪沉默了几秒，眼神里的疑虑没有完全消散，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先去看看。”
王胖子打着哈哈圆场：“得嘞，管它是阴眼还是阳眼，能找到小哥就是好眼。走走走，胖爷我去准备装备——氧气瓶还有剩的，就是得省着点用。”
三人重新检查了装备。氧气瓶只剩下两个半满的，潜水服倒是还有备用的。王胖子从船舱里翻出一些压缩饼干和淡水，塞进防水袋里。
“如果小哥真往那边去了，咱们得做好长时间搜索的准备。”吴邪说，“海面这么大，一点痕迹都没有……”
“水下。”杨夜打断他，“痕迹在水下。”
她指着那条银色光晕延伸的方向——光晕在海面处就消失了，但【环境感知】的反馈告诉她，痕迹是向下延伸的，进入深海。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一眼。
“还得下去？”王胖子咂咂嘴，“刚从那鬼地方出来……”
“小哥可能遇到麻烦了。”吴邪已经做出了决定，“准备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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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下海的感觉比第一次更糟。
海水冰冷刺骨，能见度比早上更差。阳光透过海面洒下来，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柱，但在十米以下，光线就变得昏暗模糊。杨夜调整着呼吸，跟在吴邪身后，朝着【环境感知】指示的方向游去。
那条银色光晕在水下依然清晰，像一条发光的丝带，在幽暗的海水中延伸。它指向的方向不是海底墓，而是另一片区域——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海底沙地。
游了大约二十分钟，光晕突然中断了。
不是消失，而是……钻进了海底。
杨夜停下动作，悬浮在海水中。面前是一片倾斜的海底坡地，覆盖着细沙和海草。几块礁石散落在周围，上面长满了藤壶和珊瑚。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环境感知】告诉她，光晕就在这里垂直向下，穿透了沙层。
“就是这里。”她通过通讯器说。
吴邪游到她身边，用手电照向海底。光束在沙地上扫过，除了几只受惊的螃蟹匆匆爬走，什么都没有。
“你确定？”王胖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这底下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杨夜没有回答。她缓缓下沉，双脚踩在沙地上。细沙很软，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十几厘米。她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沙子。
沙子下面还是沙子。
但当她把手按在沙地上，闭上眼睛全力运转【环境感知】时，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沙层下方大约三米处，有一个空腔。
空腔不大，大概只有一间小房间的大小。空腔的顶部是石板——人工修整过的石板，上面刻着花纹。银色光晕就是从其中一块石板的缝隙里透出来的，然后垂直上升，穿透沙层，延伸到海面。
“下面有东西。”杨夜睁开眼睛，“人工建筑，大概三米深。”
吴邪和王胖子都游了过来。三人开始挖沙。
海底挖沙是件极其耗费体力的事。水流会把挖开的沙子重新冲回来，他们必须不停地挖。杨夜的手很快就开始酸痛，潜水手套被沙子磨得发烫。她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面罩里回响，能感觉到海水透过潜水服的缝隙渗进来，带来刺骨的寒意。
挖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才挖出一个两米深的坑。
王胖子突然“咦”了一声。
他的手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石板——平整的、有明显人工切割痕迹的石板。三人加快速度，很快清理出一片大约一平方米的石板表面。
石板上刻着花纹。
杨夜凑近看。花纹很古老，线条粗犷，像是某种图腾。她认不出具体是什么，但【环境感知】反馈的信息告诉她——这石板上有微弱的能量波动，和海底墓里的那种阴性能量类似，但更微弱，更……稳定。
“是墓道。”吴邪低声说，“海底墓的另一个入口，或者出口。”
他用手电沿着石板边缘照去，发现石板并不是完整的一块，而是由多块拼接而成。其中一块石板的边缘有明显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气流——气流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一丝……铁锈味。
“有机关。”杨夜说，“这块石板能打开。”
她把手按在石板边缘，【环境感知】全力运转。石板的内部结构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简单的杠杆机关，触发点在石板右下角第三块砖的位置。
“这里。”她指着那个位置，“按下去。”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一眼，王胖子游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掌按向那块砖。
砖石微微下陷。
石板内部传来“咔哒”一声闷响，然后整块石板开始震动。细沙从缝隙里簌簌落下，周围的沙层都在晃动。石板缓缓向一侧滑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直径只有一米左右，里面是向下的石阶。海水顺着洞口灌进去，能听到水流冲击石壁的回声。
“我先下。”吴邪说。
“等等。”杨夜拉住他，“里面有空气。”
她确实感觉到了——洞口打开后，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流从里面涌出来。气流带着陈腐的、类似霉菌的味道，但确实是空气，不是海水。
这意味着下面有空间没有被水淹没。
吴邪点点头，第一个钻进洞口。杨夜紧随其后，王胖子殿后。
石阶很陡，向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然后进入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只有一人宽，两人高，墙壁是粗糙的石壁，上面长满了青苔。手电光在通道里晃动，照亮前方——通道尽头有光。
不是手电的光，是自然光。
三人加快脚步。通道很快到了尽头，出口处是一个拱形石门，石门半开着，外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他们走出通道，愣住了。
这是一个墓室。
但不是海底墓那种阴森压抑的墓室。这个墓室很大，顶部有裂缝，阳光从裂缝里透进来，形成几道光柱，照亮了整个空间。墓室中央是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口石棺。石棺的棺盖已经打开，斜靠在一边。
墓室里有人。
吴三省、潘子，还有张起灵，都在这里。
吴三省坐在石台边的地上，正在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潘子靠墙站着，脸色苍白，但手里还握着枪。张起灵站在石棺旁，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看着棺材里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三人同时转头。
“小三爷！”潘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惊喜，“你们没事！”
吴邪快步走过去：“三叔，你们怎么……”
“说来话长。”吴三省打断他，目光扫过杨夜和王胖子，“你们从哪儿进来的？”
“海底墓另一个出口。”吴邪简单解释了一下，“我们在船上发现你们不见了，就下来找。杨夜说她感觉到小哥的痕迹，我们就跟过来了。”
吴三省看向杨夜，眼神锐利：“感觉到痕迹？”
杨夜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一点小本事。”
吴三省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来得正好。我们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王胖子问。
“阿宁的队伍。”潘子接话道，声音低沉，“我们下来后不久就遇到他们了。他们人比我们多，装备也比我们好。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但后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石棺。
“后来他们想开这口棺材。小哥不让，说里面有危险。他们不听，非要开。结果……”
潘子没说完，但杨夜已经明白了。
石棺周围的地面上，有几滩暗红色的血迹。血迹还没完全干透，在阳光下呈现出粘稠的光泽。血迹旁边，散落着一些装备——一个破损的氧气瓶，一把匕首，还有几发子弹壳。
“死了几个？”吴邪问。
“三个。”吴三省说，“棺材一开，里面喷出一股黑烟。吸到的人当场就倒了，七窍流血，没撑过一分钟。阿宁带着剩下的人跑了，我们没追。”
杨夜走到石棺旁，看向棺材里面。
棺材里没有尸体。
只有一具骸骨。
骸骨已经彻底白骨化，身上的衣服也腐烂得只剩碎片。但从残存的布料质地和样式看，应该是民国时期的衣物。骸骨旁边散落着一些物品——一个生锈的怀表，一把匕首，还有几个空弹壳。
“这是……”杨夜皱眉。
“民国时期的探险队。”张起灵突然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话。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杨夜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
不再是纯粹的陌生和警惕，但也没有信任。更像是一种审视——冷静的、不带感情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和危险性。
杨夜迎上他的目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能感觉到，张起灵在观察她。不是看她的外表，而是看她的“本质”——她的气息，她的能量波动，她身上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痕迹。
【警告：检测到高维感知扫描】
【系统启动屏蔽协议……屏蔽成功】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杨夜心里一惊，但面上不敢露出任何异样。
张起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移开了。
但就在那三秒里，杨夜似乎感觉到……那目光里少了一丝最初的纯粹陌生，多了一分审视下的……一丝极淡的认可？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具骸骨是谁？”吴邪问。
“不知道。”张起灵说，“但他死前在棺材里留了东西。”
他伸手从骸骨的手骨下取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已经发黄变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张起灵小心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是牛皮，已经磨损得很厉害。张起灵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民国二十三年，七月十五。我们找到了‘门’，但打不开。李四死了，王五疯了，只剩下我。我把钥匙藏起来了，藏在……”
后面的字被血迹模糊了，看不清楚。
“钥匙？”王胖子凑过来，“什么钥匙？开什么门的钥匙？”
张起灵没回答，继续翻页。后面的页面大多空白，只有最后几页有字。那些字更加潦草，像是濒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它醒了……”
“不要开门……”
“钥匙在……在……”
字迹到这里彻底中断。最后一页只有两个血手印，和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杨夜看着那个符号，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她熟悉的符号——青铜门上的纹饰，在《盗墓笔记》的插画里出现过无数次。一个复杂的、像是眼睛又像是漩涡的图案。
“这是青铜门的标记。”张起灵说。
墓室里一片寂静。
阳光从顶部的裂缝照进来，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石棺里的骸骨在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那个血手印在笔记本上显得格外刺眼。
杨夜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民国探险队，可能和她一样，都是“外来者”。他们找到了青铜门，或者至少找到了和青铜门有关的线索，然后……全军覆没。
而她现在，正走在同样的路上。
“钥匙……”吴三省站起身，走到石棺旁，“他说的钥匙，会不会就是蛇眉铜鱼？”
“有可能。”张起灵合上笔记本，“但线索断了。”
他看向杨夜：“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杨夜愣了一下，没想到张起灵会主动问她。她犹豫了一下，闭上眼睛，启动【环境感知】。
墓室里的能量轨迹在她脑海中浮现。大部分是吴三省他们留下的，还有一些是阿宁队伍留下的——那些轨迹带着混乱和恐惧的能量残留。但在石棺周围，她“看”到了另一条轨迹。
一条很淡的、几乎要消散的银色轨迹。
和张起灵身上的那种银色光晕很像，但更微弱，更……古老。
轨迹从石棺延伸出去，指向墓室西侧的墙壁。
“那边。”杨夜睁开眼睛，指向那面墙，“有痕迹。”
张起灵走到墙边，伸手在墙上摸索。墙壁是普通的石壁，长满了青苔。但当他摸到某一块砖石时，动作停了下来。
那块砖石是松动的。
他用力一推，砖石向内凹陷，墙壁内部传来机关转动的“咔哒”声。紧接着，整面墙缓缓向一侧滑动，露出后面的另一个空间。
那是一个很小的耳室，只有几平米大。耳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放着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青铜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和笔记本上一样的青铜门纹饰。
张起灵走过去，拿起盒子。盒子没有锁，他轻轻一掀就打开了。
里面是空的。
只有盒底刻着一行小字：
“钥匙已取走。后来者，勿寻。”
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样，应该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被人拿走了。”吴三省皱眉，“是阿宁他们？”
“不是。”张起灵说，“盒子上的灰尘很均匀，至少几十年没人动过。拿走钥匙的人，应该是在这个探险队之后来的，但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看向杨夜：“你能感觉到钥匙的痕迹吗？”
杨夜再次启动【环境感知】。这次她集中精神，试图捕捉“钥匙”可能留下的能量残留。但什么也没有——盒子是空的，没有任何特殊能量。
她摇了摇头。
张起灵没说什么，只是把盒子放回石台，转身走出了耳室。
“现在怎么办？”潘子问。
“先出去。”吴三省说，“阿宁的人可能还会回来。而且……我总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他话音刚落，墓室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移动。震动从脚下传来，石棺里的骸骨发出“咯咯”的声响，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快走！”张起灵第一个冲向出口。
五人冲出墓室，回到狭窄的通道。震动越来越强烈，通道顶部的石块开始松动，随时可能坍塌。他们拼命向上跑，石阶在脚下摇晃，海水从头顶灌下来。
杨夜跑在最后，能听到身后通道坍塌的巨响。石块砸进水里，激起巨大的浪花。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上游。
终于，他们冲出了洞口，回到了海里。
海面上，阳光刺眼。他们的船还在远处，但旁边多了一艘船——阿宁的船。
两艘船并排停着，甲板上有人影在晃动。
“他们回来了。”吴邪喘着气说。
“先上船。”吴三省说，“小心点。”
五人朝船的方向游去。杨夜游在中间，能感觉到张起灵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依旧复杂，但其中多了一丝……探究？
她不确定。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个世界的位置，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