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夜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头,迎上吴三省那双在阴影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三爷的赏识,我很感激。不过这件事关系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吴三省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当然,杨小姐慢慢考虑。我这边不急。”他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杨夜也站起来,微微欠身,转身走出包厢。木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她感觉到那道目光依然黏在背上,像一条冰冷的蛇,缓缓缠绕。
走廊里的光线比包厢里亮一些,但依然昏暗。墙壁上的仿古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深红色的地毯上,让花纹显得模糊不清。杨夜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茶叶的清香和包厢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几乎听不见。楼梯转角处,一个穿着旗袍的女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对她微微点头,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走出茶楼时,下午的阳光已经西斜,街道上行人不多。杭州的秋天带着凉意,风吹过梧桐树,枯黄的叶子簌簌落下。杨夜裹紧外套,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吴三省的邀请是个陷阱,还是机会?
如果是陷阱,那意味着他已经怀疑到什么程度?如果只是机会,那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出?西王母宫之行刚结束,队伍刚回到杭州,他就迫不及待地要见她。这不符合吴三省一贯的谨慎作风。除非……他发现了什么必须立刻确认的东西。
或者,他收到了什么必须立刻处理的信息。
杨夜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系统里那条加密信息:“观察者警告:吴三省正在调查你的来历。‘它’对你的关注已进入深度关注阶段。建议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
可现在吴三省主动拉近距离。
她该怎么办?
拒绝?那意味着立刻引起他的警觉。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势力、却拥有特殊能力的女人,面对九门之一当家人的邀请,有什么理由拒绝?除非她心里有鬼。
接受?那意味着把自己放在他的眼皮底下,每时每刻都要伪装,每句话都要斟酌,每个动作都要小心。而且系统警告过,“它”的关注已经进入深度阶段。如果吴三省和“它”有关联,或者吴三省本身就是“它”的棋子……
杨夜打了个寒颤。
风吹得更紧了,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她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宾馆就在两个街区外,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安静。吴邪、王胖子、张起灵应该都在房间里休息。她需要回去,需要整理思绪,需要做出决定。
但首先,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杨夜加快脚步,穿过街道。人行道上的地砖有些松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她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方便面和关东煮的味道。收银台后,一个年轻店员正低头玩手机,听到门铃声才抬起头。
“需要什么?”
“矿泉水。”杨夜从货架上拿了一瓶,付钱时状似随意地问,“这附近有公用电话吗?”
店员指了指门外:“街对面有个报亭,那里有。”
“谢谢。”
走出便利店,杨夜穿过马路。报亭是个绿色的铁皮小房子,窗口摆着报纸和杂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坐在里面,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杨夜走过去,敲了敲玻璃窗。
“打电话?”
“嗯。”
老大爷拉开小窗,递出一个老式的黑色电话机,上面连着长长的电话线。杨夜接过,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投进去。拨号音响起,她按下一串数字——这是观察者留下的加密频道号码。
听筒里传来忙音。
不是占线的那种忙音,而是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嘟嘟声,像是某种加密信号。杨夜等了十秒,挂断电话。她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四十七分。不是周三,也不是晚上九点。果然打不通。
她放下电话,对老大爷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宾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堂里亮着灯,前台的服务员正在接电话,看见杨夜进来,对她微笑示意。杨夜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壁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带着疲惫。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仿油画。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杨夜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房卡。刷卡,绿灯亮起,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宾馆特有的那种封闭空间的气息。杨夜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站了几秒,才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标准间的布置,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她的背包放在靠窗的床上,拉链开着,露出里面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杨夜走过去,把背包拉好,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
然后她看见了。
门缝下,有一张白色的纸条。
很小的一张,对折着,边缘整齐。如果不是她正好低头,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杨夜蹲下身,捡起纸条。纸张很普通,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她展开。
字迹很潦草,但很熟悉。
那是黑瞎子的字。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用黑色水笔写的,笔画很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小心三爷的‘好意’,有人出高价买你的‘预知’情报。老地方见。”
下面画着一个简笔的墨镜图案,两个圆圈,中间一道横线——黑瞎子的标志。
杨夜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立刻转身,拉开房门,探头看向走廊。空无一人。深色的地毯延伸到尽头,墙壁上的仿油画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没有任何动静。她又退回房间,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她重新看向手里的纸条。
小心三爷的‘好意’。
有人出高价买你的‘预知’情报。
老地方见。
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杨夜感觉手心在冒汗,纸条的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黑瞎子怎么知道她在这里?他怎么知道吴三省找她?他怎么知道有人要买她的情报?
还有,“预知”情报——这个词太精准了。精准得可怕。
杨夜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宾馆提供的火柴盒。她抽出一根火柴,划燃。橙红色的火焰跳动起来,散发出硫磺的味道。她把纸条凑到火焰上。
纸张边缘迅速卷曲、变黑,火焰沿着纸面蔓延,吞噬那些潦草的字迹。黑色的灰烬飘落,落在桌面上。杨夜看着火焰烧到指尖,才松开手。最后一点纸片落在地上,变成一小撮灰。
她踩灭,然后打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那种混杂的气息——汽车尾气、饭菜香味、远处工地的尘土味。灰烬被风吹散,消失在黑暗中。杨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已经亮了,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车辆来来往往,尾灯划出一道道红色的轨迹。
黑瞎子说的“老地方”,她知道是哪里。
那是杭州郊区的一个废弃仓库,之前黑瞎子帮她训练时用的地方。很偏僻,周围都是荒地和废弃的工厂,晚上基本没人去。黑瞎子选在那里见面,显然是不想被人发现。
去,还是不去?
杨夜关上窗户,拉好窗帘。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因为她的体重微微下陷。她需要思考。
黑瞎子的警告和吴三省的邀请,哪个更可信?
从情感上,她更倾向于相信黑瞎子。毕竟黑瞎子救过她,训练过她,而且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像个中立的第三方——拿钱办事,但有自己的原则。而吴三省……吴三省太复杂了。九门的当家人,布局几十年的老狐狸,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有多层含义。
但从逻辑上,黑瞎子的出现太巧合了。她刚和吴三省分开,回到宾馆就发现了纸条。这意味着黑瞎子一直在监视她,或者至少,一直在关注她的动向。他为什么这么关注她?仅仅是因为之前训练过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还有,“有人出高价买你的‘预知’情报”——这个“有人”是谁?汪家?裘德考公司?还是其他什么势力?黑瞎子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是在警告她,还是在试探她?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杨夜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有细微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她想起系统,调出界面。淡蓝色的光屏在眼前展开,能量条显示:17%。【环境感知】技能图标亮着,【能量解析】技能图标也亮着。她看着那些图标,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系统从来没有提示过黑瞎子的威胁等级。
在西王母宫,系统会提示血尸、鸡冠蛇、尸蟞王的威胁等级。在杭州,系统会提示吴三省的关注等级。但对黑瞎子,系统从来没有过任何提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黑瞎子对她没有恶意?还是意味着系统的探测范围有限,无法评估某些特殊人物的威胁?
或者……意味着黑瞎子本身就有屏蔽系统探测的能力?
杨夜坐起身。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她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二十。距离黑瞎子约定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她需要做出决定。
去。
必须去。
无论黑瞎子的目的是什么,她都需要知道那个“出高价买情报”的人是谁。这关系到她的安全,关系到她能不能在这个世界继续生存下去。而且,如果黑瞎子真的想害她,在西王母宫就有无数次机会,没必要等到现在。
杨夜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带着血丝。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来。她捧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用毛巾擦干脸,然后开始准备。
首先,检查装备。
她从背包里拿出阿宁的那把格洛克手枪,退出弹匣检查。子弹还剩十二发。她重新装好弹匣,上膛,关上保险,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然后检查急救包,绷带、消毒水、止痛药都还在。她把急救包也塞进背包。
接着,规划路线。
废弃仓库在城东郊区,从宾馆过去大概要四十分钟车程。她不能打车,因为司机会记得她的目的地。她需要先坐公交到城东,然后步行或者换乘其他交通工具。而且必须绕路,确保没有人跟踪。
最后,考虑退路。
如果见面是陷阱,她该怎么逃?仓库周围的地形她记得——东边是荒地,西边是废弃工厂,北边有一条小河,南边是公路。最好的逃跑路线是往南,上公路,拦车。但前提是她能活着跑到公路。
杨夜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晚上十点,她离开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跳动。大堂里,前台的服务员正在打瞌睡,听见电梯声才抬起头。杨夜对她点点头,走出宾馆大门。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杨夜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侧居民楼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垃圾桶堆在墙角,散发出酸腐的味道。她加快脚步,穿过小巷,来到另一条街上。
公交站台空无一人。
她等了十分钟,公交车来了。车上只有司机和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杨夜投币,走到后排坐下。车窗外的城市夜景向后移动,霓虹灯招牌闪烁,商店陆续关门。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每站停靠,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
四十分钟后,她在城东的一个站台下车。
这里已经是郊区,街道很宽,但路灯稀疏。两侧是些低矮的厂房和仓库,有些亮着灯,有些漆黑一片。远处能看见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夜空中流淌。杨夜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她拐进一条小路。
路很窄,两侧是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杂草长得很高,在夜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很淡,云层很厚,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杨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白色的光柱照向前方。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看见了那个废弃仓库。
那是一栋灰色的水泥建筑,两层楼高,窗户玻璃大部分都碎了,像黑色的空洞。屋顶有些塌陷,长满了杂草。仓库前面有一片空地,以前可能是停车场,现在长满了野草。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没有开灯。
杨夜关掉手电筒,放轻脚步。
她绕到仓库侧面,那里有一个破损的侧门。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她贴在墙边,屏住呼吸,仔细听。
里面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不止黑瞎子一个人。
杨夜握紧口袋里的枪,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仓库内部很空旷,挑高很高,屋顶的钢梁在黑暗中像巨大的骨架。地面是水泥的,积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木箱和机器零件,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正中央,一盏露营灯放在地上,发出昏黄的光。
黑瞎子站在灯旁。
他还是那身打扮——黑色夹克,黑色裤子,脸上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墨镜。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墨镜的镜片也反射着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但杨夜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警惕。
“来了。”黑瞎子说,声音很平静。
杨夜没有往前走,她停在门口,保持距离:“你纸条上说的,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黑瞎子说,“有人出高价,买关于你的情报。重点是,你那些‘预知’能力的情报。”
“谁?”
黑瞎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仓库深处的阴影。
杨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人。
之前因为光线太暗,她没有注意到。现在仔细看,能看出那是一个人的轮廓,靠在墙上,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那个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位是买家。”黑瞎子说,“或者说,买家的代表。”
杨夜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握枪的手更用力了,指节发白。灯光在仓库里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废弃的木箱和机器零件在墙壁上投出扭曲的形状,像蛰伏的怪物。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空气里有铁锈和霉变的味道。
黑瞎子看着她,墨镜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别紧张。”他说,“如果我想害你,不会用这种方式。”
“那用什么方式?”杨夜的声音很冷。
“很多种。”黑瞎子说,“比如在西王母宫,让你被蛇咬死。比如在回来的路上,制造一场车祸。比如在你宾馆的饮用水里下毒。”他顿了顿,“但我没有。”
杨夜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个阴影中的人,那个人依然没有动,像一尊雕塑。仓库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公路上传来的隐约车声,还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呜声。露营灯的灯芯偶尔噼啪作响,火光跳动。
“他为什么在这里?”杨夜问。
“因为他想见你。”黑瞎子说,“而且,我觉得你应该见见他。”
“为什么?”
“因为他能告诉你,谁在找你,为什么找你,以及……”黑瞎子顿了顿,“你能从这件事里得到什么。”
杨夜盯着那个阴影。
良久,她向前走了一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灰尘被惊起,在灯光中飞舞。她走到露营灯旁,离黑瞎子三米远,离那个阴影中的人大概五米远。这个距离,如果对方突然发难,她有反应的时间。
“你是谁?”她对着阴影问。
阴影中的人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走出黑暗,走进露营灯光晕的边缘。
那是一个男人。
大概三十多岁,穿着深色的风衣,身材挺拔。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长相很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镜片后的眼睛,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他看着杨夜,微微点头。
“杨小姐,晚上好。”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书卷气,“抱歉用这种方式约你见面。但情况特殊,希望你能理解。”
杨夜没有回答。
她看着这个男人,大脑在飞速运转。这张脸很陌生,她确定从来没有见过。但那种气质……那种冷静、克制、带着审视的气质,让她想起某些人。比如吴三省,比如裘德考,比如那些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
“你是谁?”她重复道。
男人笑了笑,笑容很浅:“你可以叫我‘林先生’。至于我的真实身份……暂时不方便透露。不过我可以保证,我对你没有恶意。”
“每个想害我的人都这么说。”
“有道理。”林先生点点头,“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什么交易?”
“信息交易。”林先生说,“我知道有人出高价买你的情报。我知道买家是谁,知道他们的目的,知道他们愿意出多少钱。我还知道,你现在处境很危险——吴三省在拉拢你,汪家在调查你,‘它’在关注你。你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四面都是风。”
杨夜感觉后背发凉。
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
“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说,我可以帮你。”林先生说,“我可以提供保护,可以提供情报,可以提供资源。作为交换,你需要偶尔帮我做一些事——一些对你来说不难,但对我很有价值的事。”
“比如?”
“比如,鉴定一些东西。比如,提供一些关于古墓的‘预感’。比如,在某些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林先生推了推眼镜,“我不会要求你做危险的事,不会要求你背叛你的朋友,不会要求你做违背你原则的事。我只是需要一些……专业建议。”
杨夜盯着他。
露营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火光。他的表情很诚恳,语气很平和,但杨夜能感觉到那种隐藏在温和表面下的算计。这个人不简单。他能在黑瞎子的引荐下见到她,能知道这么多秘密,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如果我说不呢?”她问。
林先生的笑容淡了一些:“那很遗憾。但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不过……”他顿了顿,“没有我的帮助,你很难应对接下来的麻烦。买家已经行动了,最迟三天内,就会有人接触你。可能是伪装成记者的调查员,可能是假装偶遇的陌生人,也可能是……你身边的人。”
杨夜的心脏猛地一跳。
身边的人?
吴邪?王胖子?张起灵?还是……宾馆的服务员?公交车的司机?街角报亭的老大爷?
“谁?”她问。
“我不能说。”林先生摇头,“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如果你同意合作,我会告诉你。如果你不同意,那这些信息就与你无关。”
典型的谈判技巧——用信息作为筹码,逼迫对方做出选择。
杨夜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依然双手插兜站在那里,墨镜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看杨夜,也没有看林先生,只是看着仓库的某个角落,像在发呆。但杨夜知道,他在听,在观察,在评估。
“你怎么看?”她问黑瞎子。
黑瞎子转过头,墨镜对着她。
“这是你的事。”他说,“我只负责引荐。至于要不要合作,你自己决定。”
“你相信他吗?”
黑瞎子沉默了几秒。
“我相不相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说的都是真的。确实有人出高价买你的情报,确实有买家在行动,确实……”他顿了顿,“你的处境比你想的更危险。”
杨夜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灰尘在灯光中旋转,像小小的漩涡。她能闻到铁锈的味道,霉变的味道,还有远处荒地里野草被夜露打湿后的清苦气息。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鼓点一样敲在胸腔里。
她需要做出决定。
现在,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