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中院被浓重的悲戚笼罩,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这片哀伤中,却藏着几分格格不入的景象。
棒梗披着孝布,头上缠着白麻,本应悲戚守灵。
他却躲在一旁嬉皮笑脸,小动作不断。
时而偷偷拿走旁人物件,时而肆无忌惮地与人打闹。
棒梗已经五岁,这般年纪的孩子,本该懂事明理。
更何况乡下孩子,大多已学着帮家里分担琐事。
有的还会主动照看弟妹,体谅家中难处。
由此可见,棒梗骨子里的白眼狼心性,与生俱来,难以更改。
“棒梗!”
秦淮茹恰巧撞见他偷摸作乱,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她板起脸,压低声音厉声呵斥。
听到母亲的训斥,棒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放肆。
他乖乖退回灵牌前跪下,再也不敢胡闹。
平日里有贾张氏偏袒,他才能无法无天。
可今日没了奶奶撑腰,动怒的母亲是真的会动手责罚他的。
“赵城。”
瞧见赵城的身影,秦淮茹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
心绪辗转踌躇,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终究未曾吐露分毫。
节哀。
赵城淡淡落下二字,旋即转身回自家院落,再无多余言语。
他未曾踏入灵堂半步,连躬身致祭、略表哀思的姿态,都懒得付诸。
秦淮茹凝望着他推车远去的背影,心底翻涌着万般复杂情愫。
委屈与不甘交织缠绕,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悄然在心底生根。
彼时阎家屋内,另有一番光景。
阎解成满身疲惫踏进门宅,听闻贾东旭亡故的消息,脸色骤然惨白,不见半点血色。
解成,你神色怎会如此难看?
阎埠贵见儿子状态异常,当即出声问询,眼底满是关切。
父亲,还记得昨日我与于莉争执一事吗。
自然记得,莫非其中另有隐情?早前你疑心二人往来不妥,我早已同你讲明,皆是旁人嫉妒,刻意捏造流言构陷。
阎解成猛地摇头,话音轻颤,道出实情。
并非此事,毫无关联。当初散播赵城与于莉流言的人,正是贾东旭。
什么?
阎埠贵满眼惊愕,只当听闻一桩离奇怪事。
确是他亲口所言。
积压心底许久的隐秘尽数道出,阎解成心头阴霾散去大半,心绪稍得平复。
他定了定神,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清。
昨日归家,贾东旭拦在门前,主动同我说起那些闲话。
阎解成毫无隐瞒,将当日贾东旭所言一字不落复述。
连同对方彼时立下的狠厉毒誓,也原样道出。
若非他当日赌下重誓,我断不会轻信那些无稽流言。
父亲,他如今落得这般结局,会不会是昔日誓言应验?
忆起当日场景,阎解成仍心有余悸,语气惶然。
休得妄议。
阎埠贵厉声打断他的话,揉了揉眉眼,低声自语。
世间竟有这般巧合。
贾东旭方才散播是非,转瞬便遭意外离世。
难道这场横祸,当真与那些闲言纠葛相关。
不会,断然没有这般缘由。
阎埠贵连忙摒弃脑中荒诞念头,神色凝重看向阎解成,语气笃定。
贾东旭身故于厂区,诸多工友皆可作证,是自身疏忽卷入机器,与旁事毫无瓜葛。
此事你告知过几人,可有半点风声外泄?
我只对父亲坦言,就连于莉也未曾透露分毫。当日秘事,除却贾东旭,唯有我知晓。阎解成即刻应答。
阎埠贵缓缓颔首,随即郑重叮嘱。
便将此事深埋心底,无论面对何人,都绝不可提及。
为何不能言说?阎解成满脸茫然。
你怎这般糊涂。阎埠贵面露无奈,贾张氏性情泼辣蛮横,从不讲理。若是让她知晓贾东旭死前曾立下重誓,必定上门纠缠,闹得咱家永无宁日。
儿子明白,定然守口如瓶。阎解成连忙应下,又忽然想起一事,于莉如今身在何处?
她去赵城家中帮厨了。今日赵城又钓得两尾鲜鱼,想来于莉晚间能喝上一碗热鱼汤。阎埠贵答道。
阎埠贵所言不假,于莉夜里果真喝到温热鲜美的鱼汤。可捧着汤碗小口饮用时,心底总有几分莫名别扭,心绪难安。
时光转瞬,隔日清晨。
在于莉照料下,赵城缓缓起身,踏出房门,便见院内人声喧嚷,热闹得异乎寻常。
院外何故如此嘈杂?赵城看向身旁的于莉,心生疑惑。
先生,听闻一大清早,易师傅便请来抬棺匠人。于莉端着热粥立身一旁,恭敬回话。
丧事竟办得如此仓促?赵城面露诧异。
如今提倡破除封建陋习,丧葬事宜一概从简,严禁铺张奢靡。
贾家家境尚可,后事筹备利落,进度自然更快。
赵城幡然醒悟,险些忘了此地是四九城,与老家偏远县城的风俗截然不同。
老家丧葬需守灵多日,此地并无这般规矩。
加之当下时局特殊,更不容大肆操办封建礼数。
另有一层缘由,棺木长久停放在中院,亲友前来祭拜,总要备下茶点瓜果待客。
宾客远道吊唁,若是连茶水果品都无,情理难容。
可贾家眼下境况,早已无力承担这般开销。
是以他们才急于办妥后事,省去诸多无谓耗费与麻烦。
中院之内,依旧忙乱不休。
贾家嫂子,打扰片刻。
易中海领着六名挑担匠人走进中院,对着烧纸的贾张氏开口示意。
易师傅,莫非出了差错?贾张氏抬头,满脸疑惑。
我将抬棺匠人请来,你结清工钱,也好让众人尽早准备,送逝者最后一程。
贾张氏闻言,当即情绪激动。
我儿子因公亡于厂区,丧葬开销理应由厂里承担。
她转头看向一众匠人,诸位可直接前往轧钢厂结算工钱,与我无关。
四名匠人面露为难,看向易中海回话。
易师傅,工钱不到位,棺木我们实在不敢承接。
何谓工钱不到位?贾张氏依旧不肯退让,这笔钱本就该厂区拨付,诸位完工后去厂里讨要,绝不会少分分毫。
贾家嫂子,还请冷静。易中海满心无奈耐心劝解,厂区定会下发丧葬费,只是规矩需家属先行垫付,后续手续办结,丧葬费与抚恤金会一并发放。
即便如此,也无需雇六人,分明是白白耗费钱财。贾张氏满脸不满。
四人抬棺,二人吹奏哀乐,人数恰到好处,既不显冷清,亦不算铺张。易中海连忙解释。
吹奏之事大可免去。贾张氏摆手,神色带着几分自得。
送葬沿途,我亲自哭丧相送。我的哭声,远比乐声响亮。
我定会让东旭走得体面,不受半分委屈。
周遭邻里听闻此话,皆忍不住暗自失笑,纷纷低声议论。
亲母一路哭丧送葬,这般待遇,贾东旭也算独一份。许大茂在旁低声嘀咕,昨日听闻死讯,他心绪慌乱整日,今日才敢随口议论。
一路哭送?傻柱毫无顾忌高声调侃,不知情的,倒要以为是你自家离世。
傻柱,住口。易中海不等贾张氏发作,已然厉声喝止,面色格外难看。
今日这事,他必得替贾东旭安排妥帖。
不然外头闲言碎语四起,道他这个做师傅的,在徒弟身后便翻脸无情,全然不顾。
易中海转头望向贾张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劝说:“贾家嫂子,东旭已然离世,你何妨大方些,连办丧事的钱都不舍得出吗?”
贾张氏面露犹豫,显然被易中海说动,可一想到要花钱,又有些舍不得。
迟疑片刻,她开口问:“那两位吹打的师傅,工钱是多少?”
一位匠人如实作答:“一位师傅一块二毛钱,两位共是两块四毛钱。”
贾张氏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胖乎乎的手连连摆动,急忙道:“用不上。我一路哭过去,保证哭得响亮热闹,比吹打声还好听,还能省笔钱。”
说罢,她又看向四位抬棺匠人,问:“那你们四位,工钱又是多少?”
抬棺匠人回道:“我们四位,一位一块五毛钱,四人共六块钱。”
贾张氏惊道:“什么?抬个棺材就要六块钱?”
她又急又气,跳着脚指着匠人的鼻子大吼:“你们怎么不去抢?太黑心了!”
匠人们被这般辱骂,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厌恶,看向贾张氏的眼神也愈发不善。
一位匠人开口:“易师傅,实在抱歉,这钱我们挣不了,这就告辞。”
说罢便要带其他人离开。
易中海连忙上前,大声道:“先等等,各位师傅留步!”
他快步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香烟,一一递给匠人们,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各位师傅,劳烦稍等,实在抱歉,让各位受委屈了。”
“这事我来跟贾家嫂子沟通,定会给各位交代,保证让你们拿到应得的工钱,不白跑一趟。”
把办白事的匠人送走后,易中海转身快步走到贾张氏身边,特意压低声音交谈。
贾张氏道:“可抬棺要价太高,六块钱,够买好几斤猪肉了!”
易中海解释:“这也是没办法,干抬棺这行本就自带晦气,价钱开得低,没人愿意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