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那天，方悦把最后一批碗筷装进纸箱。箱子里垫了旧报纸，每只碗之间都隔了一层，缝隙用揉碎的纸团填满。她封箱后在侧面写了“餐具”两个字，搬到客厅墙角和其他箱子码在一起。客厅里已经空了，电视柜和沙发都搬走了，只剩下墙上那根旧挂绳还挂着，绳上光秃秃的，画早就取下来了。地上留着一圈家具腿压出来的浅印，深浅不一，像是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小周念从武装部请了三天假。搬家那天早晨，他先去了趟公园，在移栽区里转了一圈，确认三棵树的状态都还好。老枇杷树的枝条在入冬后落了大半叶子，但枝头的芽点已经饱满了，开春应该能发新芽。杏树和枇杷幼苗的状态也不错，比他预想的更适应公园的环境。他在每棵树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搬家公司的车停在巷口。工人们把纸箱和家具一件件搬上车。方悦抱着望舒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东西被搬走。望舒趴在她肩膀上，安静地看着那些箱子从面前经过，没有出声。猫装在一只旧旅行袋里，袋口拉链留了一道缝，它从缝里探出半个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院子里逐渐空出来的地面。
林清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最后一只碗柜被抬出去。她走到灶台前，伸手摸了摸灶台的台面。灶台是老式的瓷砖面，边角有几处磕碰的缺口，中间那块瓷砖上有一圈常年累积的油渍痕迹。她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出厨房。经过客厅时她在门槛内侧站了一拍，然后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那些带不走的东西。三个空坑里的土面已经长了草，草在入冬后变成了枯黄的颜色，贴着地面。后门口那片草皮也枯了大半，边缘泛着黄。窗台上那只旧铁盒还在原地，盒里的小苗在晨光中安静地立着。方悦把花盆端起来放在石凳上，准备最后搬上车。旧铁盒她也拿上了，盒里的土面覆着一层薄苔，小苗的叶片上凝着几颗露水。她把铁盒放在花盆旁边，然后拿起那只装猫的旅行袋。
搬家车发动时方悦抱着望舒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空了，墙根下面只留下几排花盆底压过的圆形土印和三个长满枯草的坑。她看了一会儿，抱着望舒坐进车里。小周念锁了院门，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进来。车子驶出巷口时方悦从后视镜里看见院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新房子在县城南边，一套两居室，在六楼。电梯上去之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朝南的窗户，光线很好。方悦打开门，看见客厅的地面是浅色瓷砖，墙面刷得很白，干净但陌生。她把望舒放在地上，孩子自己走了一圈，从客厅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到阳台，然后跑回来抱住她的腿。方悦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阳台不大，朝南，能看到远处一片新修的公路和更远处灰白色的天空。楼下是一个小广场，种了几棵刚移栽过来的桂花树，树干细瘦，枝上还绑着支撑架。
那天下午方悦把花盆和旧铁盒放在阳台的角落里，浇了一遍水。花盆里的苗在阳台上站定后，叶片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展开着。旧铁盒里的小苗也安顿下来了，盒盖没有盖严，留了通风的缝隙。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客厅。小周念正把纸箱里的东西往外搬，分类码在墙边。林清雪坐在客厅里唯一一张折叠椅上，看着窗外的阳台方向。望舒在空纸箱里爬来爬去，把一只空箱子推到了客厅中间，然后爬进去坐着，朝方悦喊了一声“妈妈”。方悦走过去在箱子旁边蹲下来，看她在箱子里玩自己的脚趾头。
搬家后第一个周末，赵素萍来了新房子一趟。她提着一袋冻梨，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客厅还没有完全收拾好，墙角还堆着几只没拆的纸箱。赵素萍看了一眼阳台方向，问了一句：“盆里的苗带过来了？”方悦说：“带了。阳台朝南，光照够。”赵素萍点了点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腊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方悦带着望舒回了一趟老巷子。巷口公告栏上的公示已经换了新的通知，写着搬迁进度和安置房的入住安排。巷子里比从前安静了，有几户已经搬走了，窗户上没有灯光。方悦抱着望舒走过巷子，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院门锁着，锁是新换的，钥匙在小周念那里。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墙根下面的枯草在风里轻轻晃动着，那三个空坑还在，里面的草已经枯透了，贴着地面。窗台上那只旧搪瓷盆已经不在了，她上次搬走了。她看了一会儿，抱着望舒转身往回走。走出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面的天空很干净，没有树冠的遮挡，比从前宽了许多。
春节前一周，方悦在阳台上给花盆里的苗换了一次土。她把旧土倒出来，把结块的土粒捏碎，又添了些新的培养土进去，浇透水，放回阳台角落。旧铁盒里的小苗也换了一遍水，盒底的土面平整湿润。望舒蹲在旁边看她做这些，手里攥着一根旧筷子戳着花盆边缘的土面。方悦没有拦她，让她戳了一会儿，然后把筷子拿开，给她换了一根干净的树枝。望舒接过树枝，在阳台地面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从花盆延伸到旧铁盒，又延伸到阳台栏杆旁边，最后停在一只旧花盆的底座上。方悦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线，没有说什么。她站起来走进客厅，林清雪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周念在厨房里切菜，舒舒在卧室里写作业。望舒跟在她后面跑进来，抱着猫在客厅地板上转圈。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还在，年轻的周牧野站在枇杷树下，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她看了一会儿，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阳台上那盆苗和旧铁盒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叶片上挂着几颗刚浇过水的水珠。她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客厅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厨房里切菜的声响，望舒在地板上跑动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成了新房子里的第一个晚上最熟悉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