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靠人多聚集起来的暖意,正在被无孔不入的寒气一点点蚕食。
一个叫冯波的男知青搓了搓胳膊,哈出一口白气,瓮声瓮气地说道:“天黑得真早,这炕也快不热了。”
“要不,我去把角落那炉子生上吧,大家也能亮堂暖和点。”
冯波的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没办法,这屋里实在是太冷了。
这人也是个手脚麻利的,没一会儿,角落里那台许久未用的铁皮炉子就被捅开了炉门,塞进了碎木柴和煤块。
火柴“刺啦”一划,昏黄的火苗舔上引火的报纸。
很快,一股夹杂着铁锈和煤烟的气息便弥漫开来,随即被越来越旺的火光和热量所取代。
炉子里的火光“呼呼”地跳动着,透过炉门上镂空的花纹,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橘红色的暖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将那份因思乡而起的愁绪驱散了不少。
每个人的脸颊都显得红扑扑的,有了几分生气。
不知是谁先拿起一颗冻梨,放在嘴边哈着气,等表皮化开一层薄冰,便迫不及待地咬开一个小口。
冰凉刺骨的汁水顺着嗓子眼一路滑下,激得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又瞬间精神一振。
那股子冻得硬邦邦的甜意,正是东北冬天里最解腻的滋味。
有了炉子,有了吃食,屋子里的气氛再次热络起来。
大家伙儿难得这样齐整地聚在一起,话匣子一打开就有些收不住了。
起初还在聊着谁家寄来的年货更稀罕,谁又收到了城里最新的的确良布票。
可聊着聊着,这话题的苗头,就不知不觉地往沈青青身上带了过去。
“要说咱们知青点,眼下最有福气的还得数沈知青。”
坐在炕沿的付秋芳嗑着瓜子,眼波流转,半真半假地打趣道:“这地里的重活累活有人帮衬着,平日里连柴火都有人抢着帮劈。”
“沈知青,你这‘福气’可让咱们眼馋得紧呐。”
沈青青正低头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花生,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话什么意思?
是谁传播的谣言?
平日里她的农活可是一点没落下地自己完成的。
还有柴火,每一根都是自己捡回来劈好的。
之前韩知林提出帮她,她都一口拒绝了好吗?
没想到,她都做到这种程度了,还有这样的谣言传出来。
古话说得没错,流言蜚语害死人啊。
沈青青抬起头,炉火的光芒在她清亮的眼眸里跳跃,带着一丝纯然的纳闷。
“这大过年的,怎么好端端扯到我身上来了?”
“付知青这话说的,同在一个知青点,大家伙儿不都互相照应着吗?”
她这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高秀梅却“嗤”地冷哼了一声。
她手里的瓜子皮被不耐烦地往地上一啐,那股子怎么都遮不住的陈年老醋味,像是没盖严的醋坛子,酸气直往外冒。
“互相照应?那也得看是谁照应谁?”
“别的不说,咱们求着韩知青帮个忙,人家那是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换成你沈青青,那可真是献足了殷勤。”
“又是送野鸡又是送山货的,沈知青,你跟韩知青这是好事将近了吧?”
此话一出,就像是往烧得正旺的炉子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嘈杂的屋子瞬间静了几秒,只剩下炉火“毕剥”作响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沈青青身上。
这其中,有人带着探究,有人带着审视,也有人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沈青青心里咯噔一下,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她下乡这大半年过得充实,心思全扑在怎么囤积物资、怎么升级空间、怎么经营人脉上。
对于男女之间的那点事,确实迟钝得可以。
再说了,韩知林在她心目中一直都是书里隐藏的大佬,对她照顾一点也只被她看作是知青之间的互帮互助。
可这会被高秀梅这么一点破,她脑子里飞快地回想起来。
韩知林这段时间确实常往她跟前凑。
偶尔帮她挑个水、劈个柴,或者拿些副食票来跟她换点东西,甚至之前还送了她野鸡野兔。
可她一直觉得那是礼尚往来,一种基于等价交换的互助。
他帮了忙,她就回赠了自己做的吃食。
他给了票,她就给他其他的东西。
在她这个现代社畜的脑回路里,这不就是最正常不过的同事关系、邻里互助吗?
怎么到了旁人眼里,就成了追求和处对象了?
“高知青,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是凌薇。
她微微皱着眉,目光从手里的书本上移开,试图压下这股怪异的气氛。
上辈子,她虽然是被人陷害,但也何尝不是被所谓的名声所累,最终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沈青青是她觉得能当做朋友的人,自然不希望她也受到这样的伤害。
“我乱说?全知青点的人怕是都看出来了!”
凌薇的劝解反倒像点了火药桶。
高秀梅见状更是不依不饶,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眼圈甚至都微微泛了红。
她之前一直对韩知林有意思,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对象,没少变着法地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可韩知林就像个冰坨子,别说好脸色,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
偏生对着沈青青,那副温和又上心的模样,看得她心肝脾肺都像是泡在酸水里,又疼又妒。
她死死盯着沈青青,话语里的尖刺毫不掩饰。
“沈知青,你也是,既然有那个心思,就大大方方承认了,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吊着人家胃口呢?”
听着这越来越跑偏,甚至带上了几分人身攻击意味的话,沈青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正要开口反驳,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了斜对面坐着的韩知林。
韩知林今日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袄子,本就清俊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炉火映照下,显得愈发深邃。
他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去看咄咄逼人的高秀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