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怀疑。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还是个在乡下种地的知青?
他们这几个在农机站摆弄了几十年机器的老家伙都搞不定,他能行?
几个技术员中,只有见识过韩知林实力的宋树林毫不怀疑他的实力,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老黎,你这不是开玩笑嘛!”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师傅,姓钱,是站里的技术权威。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皱着眉头说:“这可是‘丰收-27’,跟咱们以前见的那些拖拉机,里头的构造完全不一样。”
“好多都是新设计的零件,没图纸,我们连拆都不敢乱拆。”
“让一个生瓜蛋子来,万一给弄坏了,这责任谁担?”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技术员也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不是瞧不起韩知林,而是这台新机器太金贵了,万一出了岔子,谁都担待不起。
黎华的脸沉了下来。
“钱师傅,话不是这么说的。”
“现在机器坏在这儿,春耕不等人,县里还等着咱们的报告呢!”
“多一个人,多一个思路。”
“韩知青,你别管他们,你上去看看。”
韩知林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议论声。
此时,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眼前这台拖拉机给吸引了。
他点了点头,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部件的连接和布局。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外壳,感受着那份独有的质感。
然后,他弯下腰,凑近了被打开的发动机舱。
一股浓重的柴油味混合着新机器特有的金属气味扑鼻而来。
发动机的内部结构确实比老式拖拉机复杂得多,线路也更加密集。
几个老师傅显然已经检查过很多地方,一些螺丝有被拧动过的痕迹。
“你们都检查过哪里了?”
韩知林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沉稳,不带一丝情绪。
钱师傅被他这副专家派头弄得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道:“油路、火花塞、化油器……能想到的地方都查了个遍,全都是好的,没道理发动不起来啊!”
韩知林没再说话。
他伸出手,手指在复杂的管线间灵活地穿梭、触碰,检查着每一条线路的连接,感受着每一个部件的松紧。
他的动作不快,但异常专注,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在为病人做着最精细的检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知林身上,连最大声的黎华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到他。
张大源站在一旁,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他虽然相信韩知林有本事,但眼下这阵仗,连他都觉得压力山大。
突然,韩知林的手停在了发动机深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里是高压油泵的连接处,一个被几根管线遮挡住的角落。
他用手指轻轻地捻了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有扳手吗?小号的。”
他再次开口。
“有有有!”
离得最近的一个年轻技术员连忙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号扳手递了过去。
韩知林接过扳手,侧着身子,将手探进发动机的缝隙里。
他的动作很小心,手腕巧妙地转动着,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似乎是拧动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又将手伸了进去,摸索了一会儿。
再抽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金属零件。
那是一个小小的阀门垫片,看起来像是橡胶材质,但已经断裂成了两半。
“这是……”
钱师傅凑上前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
“泄压阀的垫片?”
“不对啊,我们刚才检查油路的时候,压力是正常的啊!”
“压力是正常,但那是静态压力。”
韩知林将断裂的垫片放在手心,解释道:“这个垫片有裂纹,启动瞬间,高压油泵的瞬时压力会从这个裂缝泄掉一部分,导致喷油嘴的雾化压力不足,所以发动机点不着火。”
“但不启动的时候,静态油压又检测不出问题。”
“而且这个位置太刁钻,被油管挡住了,不把手伸进去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把在场的所有老技术员都给说愣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羞愧的神色。
他们检查了一天一夜,查的都是大问题、常规问题,谁会想到毛病会出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垫片上?
还涉及到了瞬时压力和静态压力的区别,这是他们这些靠经验吃饭的老师傅从未考虑过的知识盲区。
黎华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他激动地一拍大腿:“那……那能修好吗?”
“换个垫片就行了。”
韩知林说得云淡风轻。
“垫片?我们这儿没有这种新型号的备用件啊!”
钱师傅又犯了难。
这下,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找到了病根,却没有药,这不白搭吗?
韩知林却不慌不忙。
他将那两半断裂的垫片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量了量厚度和尺寸,然后抬起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墙角一辆废弃的旧式手扶拖拉机的轮胎上。
“那儿,有我需要的东西。”
他指了指那个满是裂纹的废旧轮胎,对旁边的年轻技术员说:“麻烦你,帮我割一小块内胎下来,再找一把锋利的剪刀。”
年轻技术员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墙角。
很快,他便拿着一块黑乎乎的橡胶内胎和一把锃亮的大剪刀回来了,动作麻利,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崇拜。
韩知林接过东西,没去桌子上,而是就地蹲下,将那块粗糙的橡胶内胎铺在自己干净的裤腿上,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图纸。
他拿起那两半断裂的垫片,仔细比对着,然后拿起剪刀,屏气凝神。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连呼吸都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