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吃完午饭后那阵浓稠的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上来,雷打不动睡上两个小时。
有时坐在窗边手里还握着稿纸和钢笔呢,眼皮一耷拉,脑袋一点一点地就靠在靠枕上阖了眼。
而西屋那边,同样是一片安静。
林老爷子毕竟上了岁数,林天越和周婉茵平日里也是坐办公室的,哪怕从京市过来坐的是软卧,近三十个小时的哐当颠簸,加上这极寒之地的冷风一煞,骨头架子早就乏透了。
方才强撑着精神吃了顿热乎饭,此刻心神彻底松弛下来,积攒了数千里的倦意排山倒海般压下,正是睡得深沉的时候。
因为怕把人吵醒,两人的动作轻得像踩在棉花堆上。
林向远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藤编箱子轻轻搁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韩知林也把自己拿着的小布包放在箱子旁边,顺手将包袱皮的结解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油纸包,方便一会儿青青醒来的时候吃。
做完这些,韩知林轻手轻脚地转到生铁火炉旁。
炉膛里的煤块表面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灰白烬壳,底下的火光虽然依旧暗红,但明显有些减弱。
他撩起棉袄下摆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握住那柄磨得光亮的生铁火钳。
钳尖探进炉膛,精准而轻巧地夹出烧透的焦渣,随后从旁边的柳条筐里夹起几块结实的煤疙瘩,轻轻码在通红的煤核上方,最后小心地将炉盖扣严,把下方的通风口往外拉开了一指宽。
“呼——”
微弱的抽风声在铁皮烟管里轻轻打了个旋儿,炉膛深处的暗红瞬间被唤醒,化作一片明艳跳跃的金红火舌,将炉壁烤得微微发亮。
炉台上的大铜壶此刻已不再喷涌白汽。
韩知林察觉壶里的热水所剩不多,便提着空铜壶走到墙角的大水缸前。
水缸用厚木盖严实地封着,防止落灰落冰。
他揭开木盖,拿起长柄木水瓢,从清里面舀了两大瓢,倒入铜壶中。
冰冷的水流注入微温的铜壶底部,发出一小串细碎的“滋滋”声,转瞬便平息下去。
他将铜壶放回滚烫的炉圈上,水面微荡,屋里的空气再度染上了丝丝缕缕的湿润气息。
林向远靠在八仙桌旁,抱臂看着妹夫这一套如行云流水般利落却半点不见声响的动作,眼底的赞赏更浓了几分。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靠墙摆着的两张老式竹编藤椅。
那藤椅是张木匠用老山藤编的,椅圈宽大,扶手和靠背被磨得油光水滑。
韩知林点了点头,两人各自拉开一张藤椅,悄无声息地坐了下来。
奔波了一整日上午,又是接人又是做饭,再加上冒着暴风雪在村道上来回折腾,饶是年轻力壮的汉子,身上那股子紧绷的劲头一旦卸下来,酸胀的疲态也悄然从骨缝里泛了出来。
韩知林将后背完全陷进柔韧的藤编靠背里,微仰起头,阖上了深邃的双眸。
林向远也舒展开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双手揣在棉袄袖筒里,目光放空地望着炉门缝隙里透出的那一抹跳跃红晕。
堂屋里没有半点交谈的声音。
窗外,狂暴的白毛风依旧在一阵紧似一阵地扑打着窗户玻璃,窗框被撞出极其微弱的震颤,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屋后老杨树枯枝在风中哀鸣的断裂声。
而在这一方小天地里,生铁炉子正不知疲倦地吞吐着干燥的暖意。
铜壶里的水温在一点点拔高,发出了极轻微的、宛如夏夜秋虫低鸣般的细细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愈发阴沉,屋里的橘红火光在地上拉扯出长长的阴影。
西屋里依然寂静,但东屋那边,忽然传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布料窸窣声。
紧接着,是干草席和厚羊毛垫在翻身时受压发出的轻微轻响。
随即,一道压得极低、带着刚从深沉睡眠中转醒时特有的沙哑与温软的女声传了出来。
“……喝口水再睡,慢着点,别压着肚子……”
藤椅上的两个男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
韩知林眼底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茫,漆黑的眸子一片清明。
他与林向远对视了一眼,极为默契地同时放轻动作站起身来。
片刻之后,东屋那块深蓝色的厚棉门帘被一只手轻轻挑开。
周婉茵微低着头迈步跨了出来。
她身上的灰色毛衣有些压出了褶皱,脑后挽起的发髻微乱,散下几缕碎发搭在耳边,但那双生得极为端庄的眼里已然褪去了长途跋涉的重重倦意,恢复了往日的温雅与清明。
抬眼的瞬间,猛然瞧见端坐在堂屋里的女婿和二儿子,周婉茵先是微微一怔,随后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长辈慈爱的歉意笑意。
“瞧我,这一合眼竟睡得这么沉。”
周婉茵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压低嗓音快步走到桌前。
“你们俩什么时候回来的?”
“外头冷成那样,怎么在堂屋里干坐着,也不去敲门叫醒我们?”
韩知林走上前,提起那只已然重新烧滚的铜壶,从一旁扣着的白瓷碗里取了一只,倒了大半碗滚烫的白开水,温声应道:“妈,我们也刚回来没大会儿。”
“知道您和爷爷、爸一路在火车上受了累,哪能扰了你们休息。”
他将冒着热气的水碗推到周婉茵手边,眼神往虚掩的帘子后瞟了瞟,低声问:“青青还在睡着?”
“嗯。”
周婉茵接过温热的瓷碗,指尖贴着碗壁汲取着暖意,神情柔软得化成了一汪水。
“刚才迷迷糊糊醒了一会儿,直喊口渴,我喂她喝了小半碗温开水。”
“月份大了,身子沉得翻不过来,我给她后腰垫了个荞麦皮枕头,这会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打起小呼噜睡过去了。”
说着,周婉茵的目光落在了八仙桌上那个藤编箱子和小布包上,嘴角不自觉地泛起笑意。
“青青平时习惯用的东西都给搬过来了?”
“都拿过来了。”
韩知林点头应道:“换洗的、写稿的、消遣的,还有她爱吃的点心果脯,全搁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