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后方。
脚步声。
费迪南德的鞋钉踩在水泥地面上。
他的步子本来不快。
从球场往更衣室走。
一米八九。
两条长腿的步幅比通道里大多数人都大。
前方十五米的位置传来一声闷响。
砰。
水泥墙面震动的声音从通道深处弹过来。
费迪南德的脚步停了。
基恩在他右侧两步的位置。
爱尔兰人的脚步也停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
基恩的右脚往前迈了。
步频变了。
从走变成了跑。
费迪南德跟上。
两个人的鞋钉同时敲在水泥地面上。
金属碰石头。
密集的。
快的。
基恩跑了三步。
右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矿泉水瓶。
半瓶。
瓶身被踩扁了一半。
水从瓶口往外溢。
基恩弯腰。
右手把瓶子从地上捡起来了。
没有停。
手里攥着瓶子继续往前跑。
前方的画面从通道的灯光里浮出来了。
顾渊的手臂伸直。
一个一米九的白色球衣被钉在墙上。
旁边两个替补站着。
手垂在身侧。
c罗站在顾渊身后。
费迪南德的嗓子先炸了。
“他妈的你们在干什么!”
英语从他嗓子里冲出来。
声音在水泥墙面之间来回弹。
他的步子没减。
从基恩身侧超过去。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的身体插进了顾渊和那两个站着的替补之间。
一米八九。
九十公斤。
肩膀横在那里。
把顾渊的右侧完全挡住了。
“后退。”
费迪南德的右手指着那两个替补。
“现在。后退。”
两个替补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费迪南德的手没放下来。
“再退。”
基恩到了。
他没有站到费迪南德旁边。
他从费迪南德的左侧绕过去。
绕到了那两个替补的正前方。
手里攥着那半瓶矿泉水。
瓶口朝下。
水从瓶口滴在水泥地面上。
一滴。
两滴。
基恩的右手抬起来了。
瓶底对着左边那个替补的鼻尖。
距离——十厘米。
“你。”
一个字。
从牙缝里挤出来。
左边那个替补的眼睛盯着瓶底。
没动。
基恩的手往右移了十五度。
瓶底对准了右边那个。
“还有你。”
基恩的脖子上有两根青筋。
从耳根往下。
一直延伸到球衣领口里面。
皮肤底下的血管鼓着。
跳着。
通道顶上的白炽灯闪了一下。
光暗了零点三秒。
又亮了。
基恩的脸在那零点三秒的暗光里变了一个形状。
眼窝深了。
颧骨的阴影往下拉了一截。
灯光恢复的时候,两个替补的脚又往后退了一步。
地砖上全是水渍。
鞋钉踩过的。
矿泉水滴下来的。
汗从球衣上淌下来的。
杂乱的。
交错的。
像有人在地面上泼了一盆水然后让二十个人踩过去。
通道那头。
脚步声。
多的。
密的。
从尤文更衣室的方向涌过来。
白色球衣。
不是替补了。
是首发。
皮耶罗走在最前面。
队长袖标还缠在左臂上。
他身后是内德维德。
再后面是维埃拉。
三个人的步子快。
皮耶罗的视线从通道的灯光里穿过来。
落在基恩手里那个矿泉水瓶上。
“怎么回事?”
意大利语。
维埃拉从皮耶罗身后挤出来了。
一米八八。
九十公斤。
法国人的肩膀把通道剩余的空间填满了。
他站到了基恩对面。
两个人的距离——四十厘米。
基恩的瓶子没有放下来。
维埃拉的嘴动了。
“罗伊。”
英语。
“把瓶子放下。”
基恩没看他。
他的视线还钉在那两个替补身上。
“你的人。”
基恩的声音从嗓子底部出来。
“从背后动手。”
维埃拉的眉头皱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被钉在墙上的那个一米九。
又看了一眼顾渊伸直的手臂。
通道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曼联这边。
范尼从后面挤过来。
吉格斯的肩膀贴着墙面往前蹭。
斯科尔斯站在人群外围。
没往里挤。
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尤文那边。
赞布罗塔到了。
埃莫森到了。
图拉姆的一米八七从人群后面露出半个头。
通道。
两米二宽。
四十米长。
现在塞了将近三十个人。
肩膀贴着肩膀。
胸口贴着后背。
红色和白色搅在一起。
汗味从每一个人的身上往外蒸。
空气热了。
闷了。
呼吸从三十张嘴里往外喷。
水泥墙面把所有的热量反弹回来。
“让开!”
声音从通道两端同时响了。
曼联的助理教练从右边挤进来。
卡洛斯·奎罗斯。
葡萄牙人的两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
左手按在范尼的肩上。
右手推开一个尤文球员的胳膊。
“散开!都散开!”
尤文的助理教练从左边冲进来了。
两只手在人群里扒拉。
“basta!够了!回更衣室!”
意大利语和英语在通道里撞在一起。
人群开始松动。
有人往后退了。
有人的肩膀从别人的胸口前面撤开了。
缝隙出现了。
从通道中段往两端扩散。
顾渊的手没有松。
从头到尾。
他的五根手指扣在那个替补的领口上。
手臂伸直。
肘关节锁着。
一米九的替补的两只手抓着顾渊的手腕。
十根手指扣在手腕的骨头上。
使劲。
掰。
顾渊的手腕没动。
替补的指甲从手腕往上滑。
滑到了小臂。
指甲的边缘在皮肤上划过去。
两道白痕。
从腕骨上方三厘米的位置往肘关节方向延伸。
白的。
皮肤表层被指甲刮开了。
没有血。
白痕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粉。
顾渊的表情没变。
他的眼睛盯着那张憋红的脸。
替补的手指又使劲了。
第三道白痕从第二道旁边划出来。
平行的。
顾渊的手指反而收紧了一分。
布料从指缝里挤出来。
替补的喉结在领口的勒压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嘴张开。
空气从嗓子里往外挤。
带着哨音。
费迪南德转过头来了。
他看见了顾渊小臂上的白痕。
“松手。”
费迪南德的声音压低了。
对着顾渊说的。
顾渊没动。
“顾渊。”
费迪南德的右手按在顾渊的肩上。
“松手。够了。”
奎罗斯从人群里挤到了顾渊身边。
葡萄牙助教的手搭在顾渊伸直的那条手臂上。
“九号。放开他。现在。”
顾渊的手指停了。
没有收紧。
也没有松开。
他的视线从替补的脸上移开。
往右。
落在奎罗斯脸上。
停了一秒。
他的手指松了。
一根一根。
从小指开始。
球衣的领口从掌心滑出去。
替补的身体从墙上往下滑。
膝盖弯了。
后背贴着水泥。
蹲在地上。
两只手按着喉咙。
喘。
顾渊的右手垂回身侧。
小臂上三道白痕在通道的灯光下泛着浅粉。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蜷了一下。
松开。
基恩还站在原地。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攥变形了。
瓶身的塑料在他掌心里发出咔嚓一声。
水从瓶口溅出来。
落在维埃拉的鞋面上。
维埃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又抬头看基恩。
基恩的嘴角动了一下。
瓶子从他手里松开了。
落在地上。
水从瓶口往外淌。
顺着地砖的缝隙往通道两端流。
基恩转身。
往曼联更衣室的方向走。
经过顾渊的时候。
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视线往下扫了一眼。
顾渊小臂上的三道白痕。
基恩的嘴动了。
“下半场。”
两个字。
顾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基恩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愤怒。
不是担心。
是另一种东西。
“让他们还。”
基恩的声音从牙缝里出来。
然后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