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闹,直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散了去。
靠山屯的村民们,这辈子都没像今天这般扬眉吐气过。张万发那个在村里横行霸道十来年的恶霸,死在了宁宸手里,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那块巨石,总算落了地。各家各户拎着剩下的酒菜,三三两两地往家走,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宁宸的好,说这孩子苦尽甘来,以后定能有大出息。
宁宸站在自家破屋的门槛上,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他缓缓抬起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了一柄不起眼的小木剑。
那木剑不过半尺长,剑身粗糙,边缘还有些毛刺,是爹在他七八岁那年,用砍柴剩下的桃木枝,一点点削出来的。没有雕花,没有符文,更没有什么灵光宝气,就是天底下最普通、最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可这,却是宁宸在这世上,唯一能摸到的念想。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木剑粗糙的纹理,宁宸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想起小时候,爹把这木剑递到他手里,笑着说:“宸儿,咱是庄稼人,没什么值钱东西给你,这剑你拿着,以后当个念想,做人要像这木头一样,实诚,硬气,别让人欺负了去。”
娘也在一旁揉着他的头,温声细语:“等你长大了,娘给你做个新的剑鞘,把这小木剑好好收着,陪你一辈子。”
可如今,爹没了,娘没了,那城诺里的剑鞘,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只有这柄磨得发亮的小木剑,还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陪着他这个没了爹娘的苦命娃。
宁宸攥紧木剑,指节泛白,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疼。复仇的痛快,在这一刻,被无尽的思念和酸楚冲得一干二净。他不是赢了,他只是把害死爹娘的人送下了地狱,可他的爹娘,再也回不来了。
“兄弟,一个人在这儿瞎琢磨啥呢?庆功宴都散了,你还不进屋歇着?”
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打破了宁宸的思绪。
黄老二晃着晕乎乎的脑袋,手里还拎着半壶没喝完的米酒,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这小子今天比谁都兴奋,跟着宁宸出了口恶气,又吃了全村最好的酒菜,此刻脸上红扑扑的,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他凑到宁宸跟前,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小木剑,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宁宸的肩膀:“我知道你想啥,想叔和婶了是不?咱男人家,心里苦归苦,可不能垮了。你现在是咱村的英雄,大伙都指着你呢。”
宁宸深吸一口气,把小木剑重新揣回怀里,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能从那微不足道的温度里,汲取一丝力量。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就是吹吹风。”
“吹风?我看你是闷得慌!”黄老二眼珠子一转,突然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跟你说个稀罕事,我刚才去村头草垛那边撒尿,听见里面有哼哼唧唧的动静,我扒开一看,是只小黑猪崽,腿被猎户的铁夹子夹伤了,可怜得很。我本来想抓回来烤了吃,可看那小东西可怜巴巴的,没好意思下手。”
宁宸眉头微挑:“小黑猪?”
“对啊,黑得发亮,瘦不拉几的,一看就是没人要的野崽。”黄老二撇撇嘴,“我寻思着,你这儿也冷清,要不把那崽抱回来养着?好歹有个活物陪着你,不至于太孤单。”
宁宸沉默了片刻。
他从小就喜欢小动物,爹娘还在的时候,家里养过一只小黄狗,后来病死了,他还哭了好几天。如今听黄老二这么说,心里竟真的动了一丝念头。
“走,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村头的草垛旁。
夜色下,草垛深处,果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哼哼声,带着疼,带着怕,怯生生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宁宸蹲下身,轻轻扒开干枯的稻草。
一只巴掌大的小黑猪崽,正缩在草堆里,浑身的黑毛乱糟糟的,右后腿被铁夹子夹出了血,沾了不少泥土,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正警惕地看着外面,见有人过来,身子忍不住往后缩,却因为腿伤,只能发出微弱的哼哼声。
是真的可怜。
宁宸的心,瞬间软了。
这小黑猪崽,跟他一样,都是无依无靠的苦命娃。
他缓缓伸出手,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吓到这小东西。
小黑猪崽起初很害怕,身子不停发抖,可当宁宸的手碰到它的脑袋时,它竟莫名地安静了下来。那只满是薄茧的手,温暖又安稳,让它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它试探性地蹭了蹭宁宸的指尖,小鼻子轻轻嗅着,发出软糯的哼唧声。
“你看,这崽儿跟你投缘!”黄老二在一旁咋呼,“我刚才碰它,它还想咬我呢,到你这儿就乖得像个小媳妇。”
宁宸没说话,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只小小的铁夹子,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了它。小黑猪崽疼得浑身一颤,却没有挣扎,只是乖乖地靠在宁宸的手心,小脑袋蹭着他的手腕,黏糊糊的。
宁宸撕下自己衣襟上的一块干净布,仔仔细细地给小黑猪崽包扎好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以后,就叫你胖墩吧。”宁宸看着怀里圆滚滚的小黑猪,轻声说道。
不管以后能不能长胖,先叫胖墩,图个吉利,也图个安稳。
胖墩像是听懂了,哼哼两声,用小脑袋蹭了蹭宁宸的胸口,刚好蹭到那柄小木剑的位置,它似乎很喜欢那里的温度,赖着不肯动了。
黄老二在一旁看得乐了:“行,胖墩就胖墩!以后咱哥俩,哦不对,咱哥仨,一起过日子!我跟你说,这黑崽儿看着不起眼,说不定还是个招财的吉祥物呢!”
他话音刚落,胖墩突然从宁宸怀里挣了出来,小短腿一颠一颠地跑到草垛边,对着村外的方向,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哼哼声,声音里带着警惕,带着慌张,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密林深处。
宁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顺着胖墩盯着的方向望去。
夜色笼罩的密林里,一道淡淡的青袍身影,一闪而过。
青袍。
青云宗的服饰。
宁宸的心脏,猛地一缩。
张万发是青云宗的外围供奉,他死了,青云宗的人,果然来了。
庆功宴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胖墩的叫声,越来越急促。
宁宸缓缓握紧了拳头,怀里的小木剑,贴着心口,冰凉凉的。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