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演武场的喧嚣,直到夕阳沉进山巅才渐渐散去。
宁宸提着斩道剑走在青石板路上,身后跟着三步一晃、嘴里碎碎不停的黄老二,沿途的外门弟子纷纷侧身让路,看向宁宸的眼神里,再无半分昔日的轻蔑与嘲讽,只剩下实打实的敬畏。
凡躯之身,连败八名外门精锐,一剑震退外门第一的林浩,这份战绩,在青云宗外门数百年历史上,从未有过。
“小宸子,你瞧见没瞧见没?”黄老二快步凑到宁宸身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臂膀,一脸得意洋洋,“现在这帮小子看你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早跟你说了,凭你的本事,外加黄哥我这张嘴、这手阵道,咱在外门横着走都没问题!”
宁宸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之上,声音淡得如同山涧流水:“虚名无用,道心不移即可。”
“话是这么说,可腰杆硬了,那帮鳖孙才不敢随便找事啊!”黄老二撇了撇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你是没看见,刚才高台上黑云三长老那脸色,黑得跟锅底灰似的,赵磊那小兔崽子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要不是有长老护着,他恨不得当场钻地缝里去!”
说到黑云三长老,宁宸握剑的指尖微微收紧。
掌心的斩道剑,似有所感,剑身轻轻一颤,一缕极淡的漆黑剑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转瞬即逝。
这柄从乱葬岗伴他而生、刻着“斩苍生”三字的长剑,是天地间第一缕杀伐剑意所化,只随他的斩道之心而动,只因他斩恶护弱而强。
方才演武台上,他一剑败林浩,并非为了争强好胜,只是为了斩破那刻意针对的不公,只是为了守住心中那句“不公平者,斩”的誓言。
可他也清楚,这一剑,彻底触怒了黑云堂的根基。
黑云三长老,绝不会善罢甘休。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角落那间简陋的木屋前。
木屋依旧狭小,却被黄老二布下了三层迷阵、两层预警阵,阵旗隐在四周的灵草之中,寻常修士别说闯入,就算靠近,也会被迷阵绕得晕头转向,找不到木屋的正门。
“先歇着,我去给你烤俩灵果,补补刚才比剑耗的力气。”黄老二说着,便要转身去屋角的柴堆,嘴里还不停念叨,“这帮外门弟子也是抠门,赢了比剑连点彩头都没有,也就黄哥我心疼你,换别人谁管你饿不饿……”
宁宸微微颔首,走到木屋前的空地上,盘膝坐下,将斩道剑横放在膝头,闭目调息。
斩道之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凡躯在午后的阳光中一点点舒展,方才比剑时留下的细微疲惫,正飞速消散。
他的心神,全部贴在膝头的长剑之上,感受着那缕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杀伐剑意,感受着剑身上“斩苍生”三字的淡淡温度。
他不懂什么神兵利器,不懂什么本命法器,只知道,这柄剑,是他的道,是他的誓,是他在乱葬岗死里逃生后,唯一的依托。
就在宁宸静心调息的同时,青云宗内门,一处隐秘的黑云密室之中,气氛却阴冷得如同寒冬冰窖。
密室四壁刻满了扭曲的黑色符文,烛火摇曳,将三道苍老而阴鸷的身影,映在石壁之上,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鬼。
端坐主位的,是黑云堂大长老,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一双浑浊的老眼之中,却闪烁着狠厉的光芒,周身散发的气息,晦涩而磅礴,远非外门那些长老可比。
左侧坐着二长老,面色青黑,嘴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嗒嗒”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右侧,正是今日主持外门比剑的三长老,此刻他早已没了高台上的故作镇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怒到了极致。
“废物!一群废物!”三长老猛地一拍石桌,桌上的茶碗应声碎裂,茶水溅满桌面,“八个外门精锐,还有林浩那个淬体六重的废物,竟然连一个连灵气都不会运转的凡人都收拾不了!简直是丢尽了我黑云堂的脸!”
“三弟,稍安勿躁。”大长老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破锣一般,“一个凡躯小子,暂时翻不起什么浪花,真正该在意的,不是他的战绩,而是他手中的那柄剑。”
二长老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眼神一凝:“大哥说得是,那柄剑,古怪得很。方才演武场上,我清晰地感觉到,那剑上散发出的气息,与宗门禁地古址之中,封印的那缕气息,如出一辙。”
“古址……”大长老浑浊的双眼,闪过一丝精光,“百年了,我黑云堂守着古址的秘密百年,寻了百年,都没找到那缕天地杀伐气的下落,没想到,竟然化作一柄凡剑,落在了一个宁家村的余孽手里。”
宁家村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密室之中炸响。
三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当年宁家村那场事,是我们三人一手策划,斩草除根,本以为永绝后患,没想到,竟然漏了这个小子,还让他得到了那缕杀伐气!”
“当年我就说,要把宁家村上下,鸡犬不留,是你们心软,留了活口,才酿成今日之祸!”二长老冷声呵斥,语气之中满是埋怨。
“事到如今,怨怨无用。”大长老摆了摆手,压下两人的争执,“那小子的道心,坚韧得可怕,凡躯便能驾驭杀伐气,再给他时间,必定会查到当年宁家村的真相,查到我们黑云堂的头上,查到古址的秘密。”
“那怎么办?直接派人潜入外门,杀了他!”三长老目露凶光,“只要他死了,那柄剑就是我们的,古址的秘密,依旧是我们黑云堂的囊中之物!”
“不可。”大长老立刻摇头,“林啸天那老东西,早已对我们黑云堂心存忌惮,今日宁宸胜了比剑,林啸天暗中传信,命青云堂暗卫在外门布防,明显是要护着那小子。我们此刻动手,等于直接与林啸天撕破脸,宗门上下,不会容我们。”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成长?”二长老眉头紧锁,“等他真的成长起来,我们三人,还有整个黑云堂,都死无葬身之地!”
大长老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明着不行,那就来暗的。宗门禁地古址,百年未曾开启,近日封印松动,正好,我们以‘开启古址,遴选弟子’为名,把那小子骗进古址之中。”
“古址之内,瘴气弥漫,禁制丛生,还有当年留下的守护凶兽,更有我们布下的死局。”大长老的声音,阴狠到了极致,“就算林啸天想护他,进了古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死在里面,也只会被当成‘试炼意外身亡’,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好计!”三长老眼前一亮,拍案叫绝,“古址之内,是我们的地盘,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飞!不仅能杀了他,夺了那柄剑,还能趁机清理掉那些不服我们的外门弟子,一举两得!”
“不仅如此。”二长老眼珠一转,阴笑道,“还有林沐瑶那个丫头,她的身世,本就与古址息息相关,林啸天把她藏在身边多年,就是怕我们发现她的秘密。这次开启古址,我们把她也拉进去,只要掌控了她,就等于掌控了古址的核心禁制,林啸天也得受制于我们!”
三人对视一眼,眼底均闪过一丝阴毒的笑意。
一个针对宁宸、林沐瑶,囊括古址秘宝、斩道剑、宗门大权的连环毒计,在这间阴冷的密室之中,悄然成型。
而此刻的外门,宁宸依旧盘膝静坐,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木屋之外,避开了黄老二布下的迷阵,停在了宁宸身前数步之外。
是林沐瑶。
她依旧是一身素衣,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书页边缘早已磨损,显然是翻阅了无数次。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闭目调息的宁宸,看着他膝头那柄古朴无华的斩道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直到宁宸缓缓睁开双眼,她才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无半分多余情愫:“宁宸。”
宁宸站起身,对着林沐瑶微微颔首,声音疏离而客气:“林姑娘。”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林沐瑶说着,将手中的古籍,递到了宁宸面前,“这是我从内门典籍阁,最隐秘的角落里找到的,百年前的古籍,记载了青云宗最大的秘密。”
宁宸接过古籍,指尖触碰到泛黄的书页,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低头,目光落在古籍的文字之上。
开篇第一行,便让他的心神,猛地一震。
「青云宗禁地古址,乃天地杀伐气汇聚之地,百年前,天地初分,降一缕杀伐气于山巅,化一剑,铭曰:斩苍生,为世间第一缕斩之剑气,护苍生,斩不公,镇宗门万恶……」
斩苍生。
斩之剑气。
八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宁宸的脑海之中轰然炸响。
乱葬岗上,掌心碎瓷染血,长剑觉醒的画面;青溪镇中,挥剑斩恶,护佑百姓的画面;断云涧里,剑斩堂主,血仇半报的画面;演武台上,一剑败敌,斩破不公的画面……
无数画面,在这一刻,与古籍上的文字,完美重合。
他终于知道,自己手中的斩道剑,究竟从何而来。
终于知道,自己心中那三句斩誓,究竟因何而生。
终于知道,黑云堂为何要对他赶尽杀绝,为何要屠灭他的宁家村。
一切的根源,都在这柄剑,都在这缕天地第一缕斩之剑气,都在那座神秘的禁地古址之中。
“黑云三位长老,处心积虑要杀你,不是因为你得罪了他们,而是因为你的剑,是解开古址秘密的唯一钥匙。”林沐瑶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他们守着古址百年,就是为了夺取这缕杀伐气,掌控古址的力量,操控整个青云宗。”
“宁家村的灭门,不是意外,是他们刻意为之,就是为了抢夺当年落在宁家村地界的杀伐气,只是他们没想到,这缕剑气,最终认你为主,伴你而生。”
宁宸攥紧古籍,指节泛白,眸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波澜。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彻悟。
彻悟自己的道,彻悟自己的剑,彻悟自己从乱葬岗醒来的那一刻,便注定要走上这条斩恶护道之路。
“好家伙!”
黄老二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脑袋伸到宁宸身边,盯着古籍上的文字,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草根都掉在了地上,再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我说这帮老鳖孙怎么阴魂不散呢!原来藏了这么大的猫腻!”
“古址是吧?杀伐气是吧?黑云堂是吧?”黄老二叉着腰,瞬间恢复了碎嘴本色,指着内门的方向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屠村夺气,操控宗门,藏秘谋私,简直是猪狗不如!黄哥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欺压百姓、藏污纳垢的杂碎!”
骂够了,黄老二转头看向宁宸,神色一正,拍着胸脯保证:“小宸子,别怕!不就是一个破古址,几个老鳖孙吗?他们不是想骗你进去吗?咱就去!黄哥我这阵道本事,正好派上用场,咱就闯一闯这古址,把他们的老底,连根拔起!”
宁宸抬头,目光掠过林沐瑶,掠过手中的古籍,最终落在膝头的斩道剑上。
剑身漆黑,“斩苍生”三字,在夕阳之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他的道,是斩尽不公,护佑苍生。
他的剑,是天地第一缕杀伐剑气,镇恶守正。
黑云堂作恶百年,屠他家乡,害他爹娘,如今又想以古址为局,置他于死地。
躲,是躲不过的。
退,是退不得的。
唯有进。
唯有以剑,斩破这一切黑暗。
唯有以道,守住这世间公道。
“去。”
宁宸轻声吐出一个字。
字虽轻,却重如千钧,坚定如铁。
林沐瑶看着宁宸坚定的眼神,微微颔首:“我早已料到,黑云长老会以开启古址为诱饵,引你入局。我会暗中随你们一同进入,古址的禁制,我略知一二,能帮上忙。”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无半分暧昧,无半分牵扯,只是同道者的并肩,只是守正者的相助。
黄老二立刻拍手叫好:“好!咱三人联手,黄哥我布迷阵、破杀局,小娘子你解禁制、探路径,小宸子你挥剑斩恶、守道心,咱就把这黑云堂的百年阴谋,搅它个天翻地覆!”
夜色,渐渐笼罩了青云山。
内门黑云密室的毒计,悄然酝酿。
外门木屋之前,三人并肩,心意已决。
宁宸握紧手中的斩道剑,漆黑剑意,在剑身之上,缓缓流转。
天地第一缕杀伐气,即将重回它的起源之地。
斩恶之路,即将踏入最凶险的一关。
而青云宗的黑暗,也即将在这一剑之下,露出它最真实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