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宙的黑暗,重新落回了无边无际的死寂里。
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搏杀,仿佛从未发生过。三位帝境大圆满、上百名修士,连一丝神魂碎片、一滴血迹都没留下,尽数化作了虚空里的尘埃,被呼啸的寂灭罡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只有星辰残骸上残留的、细微的空间裂纹,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瞬间,凌驾于万界规则之上的恐怖力量。
黑崽依旧挡在宁宸的身前。
它浑身的黑毛被血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最深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可它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四蹄死死扒着冰冷的地面,耳朵竖得高高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过屏障外的每一寸黑暗。
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到现在还让它有些回不过神。
它明明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明明已经闭上眼等着被帝境攻击碾碎,可宁宸只是抬了抬手,那些让它拼尽全力都挡不住的敌人,就瞬间化作了飞灰。
那股气息,它太熟悉了。
十万年前,在万界夹缝的战场上,宁宸为了给黄老二报仇,燃尽道基劈出那一剑“一念斩苍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气息,甚至比那时候,还要恐怖,还要深不可测。
它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宁宸垂在膝头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委屈的呜咽声,像是在跟他告状,刚才那些坏人欺负它和黑妞。
宁宸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手依旧垂在那里,指尖冰凉,仿佛刚才那随手覆灭帝境的动作,根本不是他做的。
他依旧沉浸在那场漫长的沉眠里,神魂封闭在识海最深处,对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搏杀,都毫无感知。刚才的出手,只是神魂最深处的本能——他可以忘了自己,忘了一切,却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那两个守了他十万年的小家伙。
黑崽见他没反应,也不闹,乖乖地趴回了他的脚边,用自己肥硕的身子,把他的腿严严实实地捂在怀里,挡住从虚空里渗进来的寒气。
它依旧竖着耳朵,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它知道,刚才那一战的动静太大了,肯定会引来更多尊主的人,甚至,引来那个最恐怖的万界尊主。
它必须守好小宸子。
不远处,黑妞正蜷缩在虚空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它刚才拼尽了本源撑住的屏障被击碎,又透支力量挡下了无数攻击,本源已经耗损到了极致,连维持身形都有些费劲。可它没有去调息,也没有去疗伤,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空间核心方向,里面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
就在刚才,宁宸抬手的那一瞬间,那股凌驾于万界规则之上的超脱道韵,如同潮水般散开来的时候,它空间核心里的那团金红色魂韵光团,突然就亮了。
不是那种微弱的、随时都会熄灭的微光,是真正的、温暖的、带着勃勃生机的金红色光芒,像一团小小的太阳,稳稳地悬浮在它的空间核心里,连之前它费了十万年功夫都没能修复的、细碎的魂韵裂痕,都在那一瞬间,被那股道韵抚平了。
十万年了。
它收集了十万年,温养了十万年,这团光团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了生机,充满了要凝聚成型的迹象。
黑妞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一缕神念,探进了空间核心里。
它不敢去触碰那团光团,生怕惊扰了里面的魂韵,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旁边,看着那团光团在空间里缓缓流转。
金红色的光芒,柔和而温暖,带着清晰的、属于黄老二的气息,带着他那股玩世不恭的痞气,带着他喊“小宸子”时的笑意,带着他挡在宁宸身前时的决绝。
而更让黑妞浑身颤抖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就在那团光团亮起来的同时,这片无边无际的虚宙之中,无数个角落,无数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弱到极致的金红色碎光,像是受到了召唤一样,突然动了。
这些碎光,有的嵌在星辰残骸的最深处,有的藏在虚空乱流的缝隙里,有的被寂灭罡风裹着,已经微弱到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它们是黄老二燃尽神魂时,被大战余波震散到虚宙各处的、最细碎的魂韵碎片。
十万年里,黑妞拼尽全力,也只找到了其中的十之七八,剩下的这些碎片,太过微弱,太过分散,它就算耗尽本源,也根本无法感知到,更别说找回来了。
可现在,这些散落在虚宙各个角落的碎片,全都动了。
它们像是找到了家的归鸟,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自发地、不受任何外力操控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飞速汇聚而来。
穿过狂暴的虚空乱流,穿过能绞碎神魂的寂灭罡风,穿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朝着这片星辰残骸,朝着黑妞的空间核心,朝着那团正在发光的魂韵光团,飞速涌来。
没有阵法牵引,没有宝物聚魂,没有任何人的刻意操控。
一切都是自发的,都是天地间最自然的轮回牵引,是宁宸那无意识散出的超脱道韵,唤醒了这些沉寂了十万年的魂韵碎片,是黄老二自身的魂印,在召唤着这些散落的碎片回家。
完全符合天地规则,完全是一场无人预料的、纯粹的偶然。
第一道碎光,如同流星般,划破了虚宙的黑暗,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黑妞的空间核心,轻轻融进了那团金红色的光团里。
光团的光芒,瞬间又亮了一丝,流转的速度,也快了一分。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一百道……无数道细碎的金红光雨,从虚宙的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涌来,源源不断地钻进黑妞的空间核心,融进那团光团里。
每融进一道碎片,光团就凝实一分,光芒就亮一分,属于黄老二的气息,就清晰一分。
黑妞蹲在空间核心里,看着这一幕,圆溜溜的眼睛里,终于忍不住滚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
十万年了。
它找了十万年,守了十万年,等了十万年。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它不敢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的一丝本源波动,惊扰了这些正在汇聚的碎光。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旁边,用自己最温和的空间之力,在光团周围布下了一层又一层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虚空波动,不让任何东西,惊扰到这场无声的汇聚。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光团里的魂韵,正在一点点地变得完整,一点点地凝聚成型。
甚至,它能隐约听到,光团里传来了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嘟囔声,像是黄老二平时睡醒了,伸着懒腰抱怨“他娘的,这一觉睡得真久”的样子。
黑妞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黄哥,你要回来了。
你终于要回来了。
而此时,闭着眼沉眠的宁宸,识海深处,也发生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他依旧封闭着自己的神魂,依旧忘了万界,忘了自身,忘了所有。
可他识海最深处,那团被他用神魂本源层层裹住的、核心的金红光雨,也感应到了外界那些正在汇聚的碎片,感应到了那团越来越凝实的魂韵光团,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一丝极淡的、带着暖意的道韵,从这团核心光雨里散出来,顺着他的经脉,悄无声息地散入了虚空之中。
这丝道韵,没有任何杀伤力,没有任何刻意的操控,只是最纯粹的、属于他和黄老二之间,刻在神魂里的羁绊。
而正是这丝道韵,让那些散落在虚宙最深处、连黑妞都找不到的、最微弱的魂韵碎片,也终于找到了方向,朝着这边飞速汇聚而来。
他依旧没有醒,依旧没有主动做任何事。
所有的一切,都是神魂最深处的本能,都是天地间最自然的轮回契机。
他守了这团光雨十万年,温了这团光雨十万年。
现在,这场漫长的守护,终于要迎来结果了。
虚宙的黑暗里,无数道金红色的碎光,如同漫天飞舞的流萤,朝着这片沉寂了十万年的星辰残骸汇聚而来,原本冰冷死寂的虚空,都被这温暖的光芒,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轮回的契机,已经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虚宙里,悄然生根,悄然发芽。
可平静之下,滔天的杀机,也正在飞速逼近。
万界本源核心之中。
万界尊主一身玄色帝袍无风自动,周身的神辉暴涨到了极致,整个万界的规则,都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
他的面前,无数道金色的法则神链,正在飞速交织、凝聚,形成了一座复杂到极致的、横跨整个万界壁垒的灭世杀阵。
阵纹的每一个节点,都用一位帝境修士的神魂献祭,金色的血光顺着阵纹流淌,所过之处,虚空寸寸崩裂。
这是他准备了十万年的杀阵,是专门为了斩杀宁宸,量身打造的锁神灭道大阵。
“宁宸……”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落下,周遭的万界本源都跟着剧烈翻涌,眸子里满是滔天的杀意与忌惮。
“十万年,你竟然真的触碰到了超脱的门槛。”
“本座活了无数纪元,梦寐以求的境界,竟然被你这个凡界小子,先一步摸到了边。”
“你以为,躲在虚宙里,就能安安稳稳地突破吗?”
“你以为,那些散落的魂韵碎片自发汇聚,能让那个死了十万年的废物,重新活过来吗?”
他猛地抬起手,一掌拍在了面前的杀阵核心之上。
“嗡——”
整个万界壁垒,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无数道巨大的空间裂隙,在壁垒上撕开,横跨了整个万界与虚宙的边界。
这座献祭了百位帝境修士神魂的灭世杀阵,彻底启动了。
金色的阵纹,如同一张巨大的天罗地网,顺着空间裂隙,蔓延进了无边无际的虚宙之中,将整片虚宙,都一点点地封锁了起来。
他要断了宁宸所有的退路,要让宁宸和那个即将复活的黄老二,一起死在这片虚宙里。
“本座,会亲自去虚宙。”
万界尊主的身影,缓缓悬浮而起,周身的灭世气息,席卷了整个万界。
“本座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拼了命守护的一切,在你面前,尽数化为飞灰。”
“本座会让你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超脱,所谓的轮回,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的身影,一步踏出,就消失在了本源核心之中,朝着万界壁垒之外的虚宙,缓步走去。
他的气息,如同灭世的乌云,朝着那片正在被金红色碎光点亮的星辰残骸,飞速笼罩而去。
虚宙之中。
黑妞依旧安安静静地守着空间核心里的光团,看着越来越多的碎光汇聚而来,光团越来越凝实,已经隐隐有了人形的轮廓。
黑崽依旧趴在宁宸的脚边,警惕地盯着外面的黑暗,丝毫没有察觉到,那股足以覆灭整个虚宙的恐怖气息,已经越来越近了。
宁宸依旧闭着眼,沉浸在漫长的沉眠里。
识海深处的那团光雨,还在微微颤动着,和外界那团正在凝聚的魂韵光团,遥相呼应。
碎光暗涌,轮回将启。
可灭世的杀机,已经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