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教练说道：“它这是想明白了。”
“跟乱战之王下棋，绝对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你搅你的局，我算我的账，谁拿到的便宜大谁就能赢。”
“这种下棋的思路，在暂停之前它根本就没有。”
芈昱廷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说道：“后半盘下到现在，妙算做到了零失误。”
“前半盘的那个妙算，根本就做不到这一点。”
这话说得虽然平淡，但给周围人的冲击力却极强。
连职业棋手都做不到连续零失误，一个刚才还在不断出漏洞的AI，突然之间就化身为一台精密无比的杀戮机器。
柯洁在旁边没有接话。
他拿出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棋盘上面，周老爷子又尝试着搅局了两次，但两次都没能搅动局势。
你挖好的坑，妙算根本就不跳了。
你设好的套，妙算也完全不往里钻了。
反过来，它还能给你挖出一个新的坑来。
到了晚上九点十分，五号桌这边，周老爷子选择认输。
王七段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说道：“五十八岁的老江湖，在答卷的中盘选择了认负。”
“周老爷子前半盘下得确实是非常好，我在这里再说一遍，真的很好。”
“但是这后半盘，各位观众有没有看出来，妙算这个棋，突然之间就变得非常锋利。”
“它的失误完全消失了，每一手棋都在往最让人难受的地方落子。”
第二个结束比赛的是四号桌。
蒋方圆自从被那手反断之后就再也没能翻过身来，最后中盘认负，对着棋盘苦笑了一下。
第三个结束的是一号桌。
冯凯原本实地领先了十几目棋，结果被妙算在中腹硬生生造出了一块大模样，来回拉扯几次之后，实地反过来被超越了，冯凯只能投子认输。
第四个是六号桌，双方进入到了细棋收官的阶段。
妙算的官子收得堪称滴水不漏，终局的时候赢了一目半。
第五个结束的是三号桌。
涂磊的那盘棋，妙算从头到尾一直占据着优势，涂磊坚持到了小官子阶段，发现自己落后了四目棋，眼看棋盘上再也没有任何变数，便也认输了。
王七段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有些沙哑了。
王七段说道：“六盘棋里面，妙算现在已经拿下了五盘。”
“现在，全场就只剩下最后一盘棋了。”
“二号桌，高毅。”
直播间里的画面切到了二号桌的特写镜头上面。
这盘棋，是今晚妙算给自己挖坑挖得最深的一盘。
中盘阶段的那次劫争，高毅赢得很干净，最多的时候领先了将近三十目棋。
三十目棋在围棋里是个什么概念，就算是业余棋手让先下，也未必能追得回来。
可是在暂停回来之后，妙算就开始了狂暴的追分过程。
官子阶段的两个次序，让它占了三目棋的便宜。
中腹的一次靠，又便宜了两目棋。
在大空里面出棋，直接又掏走了一块地方。
一路追到了官子阶段，原本三十目的巨大差距，现在只剩下最后的五目棋了。
王七段说道：“高毅现在心里肯定觉得非常难受。”
“但是各位观众，这盘棋妙算想要彻底翻盘，难度还是相当大的。”
“因为它前面欠下的账实在太多了，多到后半盘追得再凶猛，也有些还不完。”
会议室里面，柯洁突然开了口。
柯洁说道：“慌什么，领先三十目的棋局，就算是我奶奶上去下都绝对输不出去。”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但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二号桌的画面。
棋局上面，高毅收官收得非常稳当。
他曾经三次冲击职业段位，三次都在最后几轮倒了下来，以前输掉的棋局多到能装下一大麻袋。
到了今晚这盘棋，他不再去进攻了，也不再去杀棋了，就是纯粹地防守。
妙算每追上一目棋，他就把棋盘上的一个隐患给补掉。
差距变成了四目。
接着变成了两目。
一直追到了最后一个官子的时候，双方的差距被死死咬在了半目上面。
就是这半目。
终局到了，公布结果。
当裁判在现场数子的时候，直播间里整整三百万人都在陪着一起等待结果。
王七段的声音停顿了整整两秒钟。
王七段说道：“黑棋，一百八十五子。”
“各位观众！高毅，半目胜！”
“人类棋手，在今晚成功拿下一盘！”
演播室里面，王七段一巴掌拍在了解说台上面。
王七段说道：“这半目棋，分量重得很啊！”
“高毅今晚的这盘棋，前面赢得很漂亮，后面守得更是漂亮！”
“三次冲段没能上去又能怎么样呢，今晚有三百万人看着你赢下了妙算！”
会议室里面瞬间爆发出今晚最大的一阵欢呼声，也搞不清楚大家是在为高毅欢呼，还是在为人类棋手欢呼。
赵晨在那里喊得嗓子都哑了，说道：“赢了！终于赢了一盘了！”
柯洁也跟着在旁边喊了几嗓子，声音喊得比谁都还要响亮。
只有张教练一个人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盯着二号桌终局的那个画面，心里在盘算着另外一笔账。
三十目棋的巨大劣势，妙算靠着后半盘硬生生给追回来了二十九目半。
这盘棋人类棋手确实是赢了，但赢的那半目棋，全都是靠着前半盘攒下来的厚实家底。
而在后半盘里，妙算在六盘棋里面，一盘都没有输。
王七段对着镜头做起了最后的总结。
王七段说道：“最终的比分是，五比一。”
“妙算，第三境，闯关成功。”
“各位观众朋友们，下周五，第四境，面对强业余六段、退役的老职业棋手以及各路绿林豪强。”
“咱们到时候不见不散。”
直播彻底结束了，会议室里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学员们纷纷往房间外面走，边走还边在争论着。
有人说道：“五比一，还真让柯洁给说中了，确实是险胜。”
旁边有人反驳道：“这哪里险了啊，后半盘完全就是全程被吊打。”
又有人说道：“前半盘你刚才也看见了，要不是有了那个暂停，今天谁赢谁输还真的不好说。”
有人跟着说道：“那个暂停里面肯定有猫腻。”
也有人觉得很正常，说道：“能有什么猫腻啊，官方规则里本来就写了可以暂停。”
张教练收拾好自己的保温杯，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白墙上还没来得及关闭的网页界面。
页面上面还挂着四号桌那手反断的棋谱。
他在脑子里把那一串下棋的次序又重新摆了一遍，摆到了第七手的时候，他选择放弃了。
这里面算不清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在暂停之前的妙算，害怕把棋局搞乱，害怕遇到骗着，害怕一切算不清的东西。
但是暂停之后的妙算，它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四分钟的时间。
四分钟到底能干些什么事情？
他拿着保温杯慢慢走出了会议室，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一次冒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