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们吓得连连磕头，不敢隐瞒，只得如实回禀：
“回太太，是……是环三爷，今儿在角门撞见老爷，亲口跟老爷说的。”
王夫人眉尖一蹙：“他一个庶出小子，怎么会知道宝玉酒楼的事？”
正说着，外头小丫头回说贾环就在廊下，吓得不敢走。
王夫人索性叫他进来。贾环一进门便瑟瑟发抖，被她冷眼一逼问，当即吓得语无伦次，一股脑招了：
“是……是昨日偷听探春姐姐、湘云姐姐她们在一处说话，才知道宝二哥的事……儿子见父亲生气，才、才据实回禀……”
王夫人听罢，心头顿时冷了半截。
姑娘们私下几句闲谈，也能被这孽障听了去搬弄是非；而这一切的根由，终究还是出在贾瑄身上。
前日荣禧堂顶撞她，薛家的事不管不顾，如今更引得九边将门报复，连累贾府被弹劾、宝玉挨打。
她看着贾环，眼底已藏了厌弃；又想到探春竟也跟着议论此事，心中更是暗暗记下一笔。
单凭贾政这懦弱性子，根本奈何不了贾瑄，要想压住此人，唯有靠娘家。
当夜更深人静，王夫人独坐窗前，挑亮油灯，提笔给王子腾写信。
信中字字带怨：“家中连日多事，御史弹劾，宝玉挨打，皆因贾瑄而起。此人如今势大，目无尊长，当众辱我，对亲戚危难袖手旁观。老爷在朝堂颜面尽失，家中无依，唯望兄长在京主持局面，为我做主……”
写毕封好，她叫来心腹，沉声道：
“连夜送去舅老爷府中，亲手交割，不许半分泄露。”
宣武伯府。
贾蓉站在府门外，搓着手，神色忐忑不安，来回踱步，犹豫着不敢进去。
亲兵赵大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将军请你进去。”
贾蓉连忙收敛神色，跟着赵大走进书房，大气都不敢喘。
贾瑄坐在案后，正在翻看军中公文，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何事？”
贾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瑄叔，朝堂上弹劾宁国府的事，侄儿已经听说了，侄儿刚接手府中事务，什么都不懂，一团乱麻，求瑄叔指点迷津，救救宁国府！”
贾瑄放下手中公文，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弹劾的事，我已知晓。”
贾蓉一怔，没想到贾瑄消息如此灵通，连忙抬头：“瑄叔都知道了？那侄儿该如何是好？”
“朝堂上的党争之争，瞒不住人。”贾瑄语气淡漠，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忽然开口，“你爹突发中风，当真只是旧疾发作、饮酒过度？”
贾蓉脸色瞬间微变，眼神闪躲，低下头，声音发虚：“大夫……大夫是这般说的，旧疾缠身，又连日饮酒，才突然倒下的。”
贾瑄盯着他看了片刻，心中隐隐觉得蹊跷，贾珍虽荒唐，但正值壮年，突然中风卧床，未免太过巧合。
可他没有证据，也不愿过多掺和宁国府的龌龊事，便收回目光，不再追问。
“你爹的事，暂且不论，如今御史弹劾，堵不住众人的嘴。”贾瑄缓缓开口，给出对策，“与其让人揪着把柄不放，不如主动认错，整顿宁国府上下，把那些滋事的奴仆、闲杂人等尽数赶走，做出改过自新的姿态，都察院核查时，自然不好再苛责，朝堂上的非议也会慢慢平息。”
贾蓉连连点头，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声应道：“侄儿明白了，回去就立刻整顿府中，该罚的罚，该赶的赶，绝不给瑄叔和宗族添麻烦。”
话说完，他却依旧低着头，神色扭捏局促，半天不敢起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许久才攥着衣袖，小声嗫嚅：“瑄叔，还有一桩难事……如今府里闹得鸡飞狗跳，外头又全是风言风语，可卿素来性子柔弱，受了这番惊吓，整日里茶饭不思、心神不宁，侄儿看着实在揪心，却又不知该怎么安抚她……”
贾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总觉得今晚贾蓉神思不属，很不对劲。
心中怀疑，当即释放精神感知，顿时察觉到贾蓉的情绪，带着某些阴暗龌龊的心思！
贾瑄立刻打断他，语气冷然，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你媳妇的事，是你宁国府的家务事，我不便插手，你自行处置便是。”
贾蓉见状，知道想贾瑄下水的算计恐怕被看穿了，顿时脸色煞白，低下头不敢再多言，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起身匆匆退了出去。
次日，宣武伯府内，庭院里正是早春光景。
柳梢才抽新芽，草色浅浅沾着新绿，风里还带着几分料峭，吹进窗中，只觉清和，不见燥热。
贾瑄负手立在窗前，淡淡扫过一眼院中新绿，转身踱回案前，拿起刚起草完毕的公文，递给一旁的布占泰，语气平静：
“此次辽东大捷，你们海西各部冲锋陷阵，功不可没，这是我拟好的、向朝廷为你们请封的公文，你且收好。”
布占泰闻言，当即躬身拱手，神色满是感激与恭敬，连声谢道：“多谢大人！大人如此记挂我海西各部，布占泰没齿难忘，东哥若是知晓此事，定然也会欣喜万分！”
陡然听见叶赫东哥的名字，贾瑄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绪念，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无半分外露情绪。
轻摆衣袖，打断了布占泰的客套，贾瑄语气平淡的说道：“不必说这些虚言，公文呈递上去，最终成与不成，还要看朝廷决议与天意，你回去后约束好海西各部，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事端，如此便是最好。”
扬州，巡盐御史府。
林如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朝廷发来的邸报，反复看了数遍。
邸报上清晰写着：贾家旁支贾瑄，大破建州女真，战功赫赫，敕封宣武伯，赐御前行走令牌，恩宠无双，深得太上皇器重。
他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已有盘算。
敏儿身子日渐衰败，缠绵病榻，黛玉年纪尚小，留在扬州，他既要处理公务，又要照顾妻女，实在分身乏术，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
若是将黛玉送去京城，有贾母照看，又有贾瑄这般手握实权的新贵兄长庇护，黛玉往后的日子，定会比在扬州安稳许多。
他起身整理好衣袍，迈步走进内室。
贾敏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消瘦，咳嗽不止，见他进来，勉强撑起身子，轻声问道：“老爷，方才在书房久坐，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敏儿，你身子虚弱，不必起身。”林如海连忙上前，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温和，“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我想把黛玉送去京城，投奔外祖母。”
贾敏一怔，眼眶瞬间微红，声音哽咽：“老爷是怕我……怕我撑不住，委屈了黛玉吗？”
“并非如此。”林如海轻轻拍着她的手，柔声解释，“贾家如今出了贾瑄这样的人物，圣眷正隆，京城根基稳固。黛玉去了京城，有老夫人疼爱，有同族兄长照拂，总比留在扬州，跟着我担惊受怕强。我本想让你也一同进京，一路也好调养身子，只是你如今病重，经不起路途颠簸，等你身子好些，我再设法送你北上。”
贾敏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我身子这般模样，路途遥远，怕是会拖累黛玉，况且我也放心不下你一人在扬州。不必管我，让黛玉进京便是，有外祖母在，我也能安心些，只求她往后平安顺遂就好。”
林如海看着病榻上的妻子，心中酸楚，却也只能点头应允，此事便就此定下。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被门外端药的林黛玉听在耳中。
黛玉站在门外，小手紧紧攥着药碗边缘，眼眶微红，心里既不舍母亲，又对京城那个从未谋面的外祖母家，以及那位赫赫有名的宣武伯贾瑄，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好奇与忐忑，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数日后，江南正是早春温润时节，风柔水暖，最适行船。
林黛玉强忍着满心悲戚，拜别病榻上缠绵难愈的母亲贾敏，对着母亲的病榻重重磕了三个头，泪眼婆娑地起身，跟着林如海早已安排妥当的仆从，一步步登上了停靠在渡口的北上京城官船。
登船前夕，林如海特意召见贾雨村，亲手将一封荐书递与他，语气沉稳：“你本是前科进士，才学堪用，罢官赋闲终非长久计。如今小女进京，劳你一路护送照料，这封荐书你收好，到京后先投贾府，如今府中贾瑄贤侄圣眷正浓、颇得太上皇看重，有他照拂，你复职求官之事，定然顺遂。”
贾雨村双手接过荐书，心中大喜，面上却恭谨躬身：“学生定不负大人所托，护好林姑娘周全，到京后自当依计行事，全凭大人与贾府安排。”
贾雨村本就一心谋求起复，苦无显贵门路，此番借着护送黛玉进京，既得了林如海举荐，又能攀附贾瑄这棵新贵，自然求之不得，当即收拾行囊，随船一同北上。
船帆徐徐扬起，江水滔滔，载着一行人往京城而去。
黛玉立在船头，望着岸边渐渐模糊的府邸轮廓，想着家中病重的母亲与操劳的父亲，心头酸涩难抑，只默默垂泪。
江风卷着微凉的水汽拂过面颊，吹散些许离愁，也将她的目光，引向那座从未踏足的京城，引向那位搅动朝堂风云的宣武伯贾瑄。
贾雨村则立在船尾一侧，暗自盘算着京中仕途，眼底满是急切与算计。
一船人各怀心事，顺江而行，直奔京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