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部的命令,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送达野狼峪的。
彼时,李云龙正蹲在团部所在的最大窑洞口,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吸溜着滚烫的糊糊,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这鬼天气让人骨头缝都发霉。
旅部的通讯员,将一份盖着红印的命令文书递到了李云龙手中。
李云龙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文书,展开。他看得很慢,眉头先是皱起,随即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周围几个营连长察觉到了气氛不对,都停下了动作,望了过来。
李云龙一言不发地将文书看完,然后,猛地将手里还剩半碗的糊糊连同粗瓷碗,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啪嚓!”
瓷片混着糊糊,在泥地里溅开。
“他娘的!凭什么?!”炸雷般的怒吼,震得窑洞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苍云岭!老子干掉了坂田!干掉了鬼子一个联队指挥部!带着全团从正面杀出来了!这他娘的也有错?!”
“违抗命令?老子违抗什么命令了?从俞家岭突围?俞家岭是他娘的铁板一块!从那里走,新一团早就让人包了饺子,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老子从正面打出去,干掉了坂田,保住了队伍!这他娘的倒成了罪过了?!”
张大彪、赵政委等人脸色也都极为难看。他们知道会有处理,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团长……”政委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闭嘴!”李云龙猛地一摆手,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雨中清晰可见。
他死死盯着那份命令,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撤去新一团团长职务……调任……被服厂……当厂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窑洞前一片死寂。
李云龙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腹的憋屈和怒火都压下去。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李云龙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粗粝,但少了些底气,多了些沙哑,“命令下来了,老子就得执行!八路军,没有不服命令的兵!也没有不服命令的将!”
他顿了顿,提高音量:“新一团,暂时由政委和一营长张大彪负责!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别他娘的以为老子走了,你们就能松口气!
训练照旧!仗该怎么打还怎么打!谁要是敢给新一团抹黑,给老子丢人,老子就算在被服厂绣花,也饶不了他!”
林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和王小虎等几个战士一起,修补一处被雨水冲塌的窝棚。他愣住了,手里的茅草掉在地上。
李云龙……被撤职?发配被服厂?
尽管知道“剧情”似乎就是这么走的,但当这一切真实发生在眼前,那种冲击感和荒谬感依然强烈。
就在李云龙接到命令的第二天下午,政委把他叫到了团部。
“林云同志,”政委示意他坐下,“有个任务,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政委您说。”
“团长……李团长调去被服厂,命令已经下了,明天一早就走。”政委斟酌着词句,“被服厂在后方,相对安全,但条件也比较艰苦,事务繁杂。
团长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让他一个人去,我们都不太放心。而且,被服厂那边,也需要一些有文化、能写会算、心思细的同志帮忙。”
林云心里一动,隐隐猜到了什么。
“团里考虑到,你识字,有文化,人也稳重,学东西快。
在侦察连这段时间,表现也不错。”赵政委看着他,“所以,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李团长一起去被服厂?一方面,算是……照顾一下老团长,帮他处理些文书、账目,协调一下厂里的事务。
另一方面,也能在那里继续学习,锻炼。等以后有机会,再回战斗部队。”
“政委,我愿意去。”林云做出了决定,声音平静而坚定。
政委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好!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有担当的好同志!”。
团长要是发火,你多担待。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写信回来。”
“是,政委!”
第二天拂晓,天色依旧阴沉。
野狼峪的谷口,新一团能走动的干部战士,几乎都自发地聚集起来,为他们的老团长送行。
李云龙换上了一身半新的灰布军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帽子也戴正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带着兄弟们流血战斗、休养生息的山谷,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面孔,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然后翻身上马。
“驾!”
林云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穿着一身相对干净些的旧军装,跟在马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路途比想象中更漫长。被服厂设在晋西北根据地腹地一个更偏僻的山村里,远离主要交通线。
他们走的全是山路、小路,有时甚至要穿越荒无人烟的林区。
晚上露宿时,他会主动生火、打水、准备简单的食物。
李云龙也不客气,给他就吃,偶尔会指点一下他生火的技巧或者选择宿营地的要点,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已没有在团里时那种骂骂咧咧的火气。
被服厂就设在村里最大的几孔窑洞和两间腾空的祠堂里。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噔噔噔”密集而规律的缝纫机(很可能是脚踏式或手摇式)声音,以及妇女们低声交谈、裁剪布料的窣窣声。
门口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用毛笔写着“八路军129师后勤部直属被服厂”。
李云龙在门口站定,看着那块木牌,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摘下帽子,用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林云赶紧跟上。
窑洞里光线昏暗,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几台老旧的缝纫机靠墙摆放,几个穿着朴素、包着头巾的妇女正埋头踩着机器,针线在灰布、蓝布上飞快穿梭。
看到有人进来,而且是个生面孔的军官,里面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好奇和一丝畏惧。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和善但眼神透着干练的妇女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来:“同志,你们是……”
“我是李云龙。”李云龙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奉命来被服厂报到。”
那妇女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讶和恍然的神色,连忙道:“啊!是李厂长!我们接到通知了!我是副厂长,叫周秀。快,快里边请!路上辛苦了吧?”
“周副厂长,你好。”李云龙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算是笑容的表情,“不辛苦。以后,就在这儿干活了。”
周秀连忙将李云龙和林云让到里面一间稍小、算是“办公室”的窑洞。
“李厂长”周秀简单介绍了一下,“咱们厂一共二十七个人,主要是村里的妇女和军属,还有几个受伤退伍、无法上一线的同志帮忙负责裁剪、搬运和维修机器。
机器一共五台,两台还能用,三台老是出毛病。布料、棉花、线,都紧张,上级拨付一点,我们自己也想点办法收购一点土布……现在主要任务是赶制夏装,还有修补前线送回来的破损被服……”
李云龙背着手,听着,目光在窑洞里扫视,眉头又皱了起来。显然,这和他熟悉的战场、军队,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位小同志是?”周秀介绍完,看向林云。
“他叫林云,团里派来帮忙的,识字,会算点账。”李云龙简单道
“哎呀,那可太好了!”周秀眼睛一亮,“咱们厂就缺有文化的同志!林云同志,欢迎欢迎!”
“周副厂长,您好,以后请您多指教。”林云连忙说道。
转了一圈,李云龙在裁剪台前停下,拿起一块裁剪好的灰布裤片,摸了摸厚度,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明显稀疏单薄的“填充棉”,脸色越来越沉。
“周副厂长,”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咱们做出来的军装,就这厚度?这棉花?”
周秀芹叹了口气:“李厂长,没办法。好棉花都优先供应医院和更前线的部队了。能给咱们的,就这些。
李云龙沉默了。他拿着那片单薄的裤料,手指用力捏了捏,指节发白。良久,他才将布料放下,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