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彻底远去,卷起一阵尘土。
空荡荡的路边,只剩下虞景明与伊莎贝拉静静立在破败板房区入口,茫然无措。
往日里养尊处优、衣着光鲜的两人,混在满身风尘的难民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狼狈得无处遁形。
虞景明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僵直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脏乱嘈杂、荒芜破败的环境,心口一阵阵酸涩发堵。
他一辈子体面惯了,身居高位、衣食无忧,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得这般无依无靠、自生自灭的田地。
伊莎贝拉脸色惨白,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精致的衣衫。
这身从前用来彰显身份的体面衣裳,此刻成了最刺眼的笑话。
在物资匮乏的安置区,再华丽的衣着换不来一口食物、一瓶净水,只会招来旁人异样的目光。
四周人来人往,往来都是面色疲惫的普通幸存者。
大家都是从畸变体兽潮里死里逃生,自顾不暇,连消化自身苦难都来不及,根本没空过问他们的过往。
没人认识曾经风光的虞家夫妇,也没人在乎他们失去的权势与亲情。
在这里,他们仅仅是两个无依无靠的逃难者。
许久,伊莎贝拉才压下恐慌,勉强扶住身形颓败的虞景明,声音干涩发颤:“我们……先找住处吧。”
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隔间,便是他们日后全部的容身之所。
房间狭小逼仄,连一扇完整的窗户都没有,铁皮墙板被风吹得轻轻作响,透着四处漏风的凉意。
傍晚的安置区愈发喧闹嘈杂。
流民争吵的骂声、孩童的哭闹声、简易灶台生火的呛人烟味,混杂着尘土弥漫在空气里。
伊莎贝拉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
从前在虞家豪宅,她十指不沾阳春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举手投足都是贵妇人的矜贵姿态。
可此刻,粗糙的空气磨得她喉咙发干,身上精致的衣裙沾了尘土。
她强压着心底的烦躁与嫌弃,试着去适应,却怎么也压不住骨子里的慌乱。
没过多久,负责安置区物资分发的工作人员上门,语气刻板冰冷:“新来的?登记身份,领取基础物资。”
所谓的基础物资,只有一小袋粗粮、一瓶净水和一床薄得透光的旧被褥。
看着那点寒酸的物资,伊莎贝拉瞳孔一缩,下意识皱眉:“就这么点?”
工作人员抬眼扫了她一眼,见惯了落魄权贵的矫情,语气不耐地回道:“能活就不错了。政府不拨付额外资源,外来滞留人员统一最低配给。不想领可以放弃,没人逼你们。”
一句话堵得伊莎贝拉哑口无言。
虞姝那句无人供养,自生自灭,骤然在脑海里回响。
如今的他们,真的沦为了最底层的流民,没有了任何特权。
虞景明坐在床边,看着那丁点勉强糊口的物资,脸色灰败死寂。
他从前身居高位,随手一次补贴、一次调度,就是普通人一辈子不敢想的资源。
如今落得连温饱都要挣扎的地步,巨大的落差狠狠碾碎了他仅剩的尊严。
工作人员登记完信息,随口补了一句:“安置区有安置区的规矩,不准闹事、不准私斗、不准占用他人资源。军区巡查队定时巡逻,违规直接驱逐,或者送去前线补防。”
“没人会特殊照顾你们。”
字字句句都是赤裸裸的警告。
这里没有联邦贵族,没有旁人的恭维退让,更没有可以任由伊莎贝拉挑拨算计的老实人。
黑暗彻底笼罩了狭小的板房,冷风顺着墙板缝隙钻进来,刮得人浑身发冷。
没有暖气,没有热茶,没有柔软的床铺,只有刺骨的寒意和一地狼藉的窘迫。
白天强撑的体面与冷静,在无尽的煎熬里彻底崩裂。
伊莎贝拉再也忍不住,积压已久的恐慌与怨气彻底爆发。
她猛地转头看向呆滞沉默的虞景明,声音尖利又压抑: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没用!我们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她的眼底满是扭曲的怨怼:“你身为父亲,懦弱、昏庸,任由局面走到今天!现在好了,女儿不认我们,我们被丢在这种鬼地方自生自灭!”
虞景明本就心神俱碎,被她这番指责狠狠刺中最后一根神经。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底翻涌着积压许久的悔恨与暴怒:“是我?从头到尾都是你!”
他死死盯着伊莎贝拉,第一次露出浓浓的厌弃与愤怒:
“是你挑拨离间、故意栽赃!我昏庸、我眼瞎,是我看错了你!是我纵容你毁了我的女儿!”
会议室里虞姝冰冷的话语、那个死去的小姑娘、彻底斩断的父女情分.......一幕幕在脑海反复盘旋。
他如今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
伊莎贝拉被他吼得一怔,随即脸色青白交加,却依旧不肯认错,反而红着眼狡辩:
“我当初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谁知道她体内换了灵魂……谁知道她会变得这么狠!”
“够了。”
虞景明颓然垂下手,声音彻底沙哑破败。
他累了。
吵赢了又如何,怪对了人又如何?
女儿没了,体面没了,前途没了,往后余生只剩无尽的底层挣扎和日夜不休的悔恨。
狭小的板房再次陷入死寂。
两人背对背坐着,谁也不再说话。
曾经和睦光鲜的夫妻情分,在绝境苦难面前,不堪一击,丑态毕露。
种因得果,所有的苦,都是他们亲手种下的。
伊莎贝拉蜷缩在角落,眼底翻涌着不甘。
她怎么能甘心?
她算计隐忍大半辈子,费尽心思打压原身、攀附虞家,为的就是把虞姝彻底踢出虞家,霸占虞家全部家产,为陆砚铺好前路。
如今落得一无所有、自生自灭的地步,就连陆砚都厌弃了她,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