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本书写到第一百页的时候，再写科同时醒了七个人。
那天早上，柯老头正在再写科门口闻味道。他鼻子抽了一下，停了。三息后，又抽了一下。然后他拄着拐杖朝维森办公室快步走去，拐杖敲在地板上“笃笃”响。
“醒了。”柯老头说，“七个。同一时间。”
维森放下笔。门系感知铺开全世界。七个心门同时裂开。东海两个，南海三个，北海一个，西海一个。七个新人从门里走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站在各自的心门主人身边，赤着脚，穿着心门后面带出来的旧衣服。他们的心门主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老太太、中年男人、年轻女人、老渔夫、铁匠、寡妇、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维森把第五本书的书稿合上，站起来。“去看看。”
半天后，七个人陆续被送到马林梵多。灰鹞在港口支了七张登记台，老维带了七个教官在码头等着，小维在食堂蒸了七笼馒头。七个人站在码头上，左看右看。有人蹲下来摸地板，有人仰头看白堡，有人对着海面发呆。老渔夫的儿子蹲在系缆桩旁边，手里攥着一个贝壳。他等的人来了。他低头看那个贝壳。普通贝壳。在码头边捡的。攥了十年。他站起来，朝心门主人走去。
老渔夫站在码头边，看着自己的儿子。他出海那天说三天回来。他没回来。心门开的时候没人出来。他以为心里是空的。现在儿子站在他面前。十五六岁。赤脚。手里攥着贝壳。老渔夫张嘴。没发出声音。儿子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爹。我饿了。”
老渔夫蹲下来。哭了。四十年没哭过。儿子歪头看他。“爹。汤咸了？”
老渔夫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站起来。牵着他。朝食堂走去。走了三步，停住，回头看了维森一眼。嘴唇动了动。维森读出了口型。“谢谢。”
维森站在码头上，门系感知铺开全世界。七个心门在跳。七个新人在走。七个人在等。他低头在第五本书上写。
“今天，七个人醒了。老渔夫的儿子吃上了饭。贝壳攥了十年。爹哭了。儿子问汤咸了。爹笑了。人心里永远有东西。走了旧的，来了新的。没进去过的，可以自己写。写完了塞进去。它会自己长。长好了。它自己走出来。七个人走出来了。”
他合上书稿，朝监测室走去。馒头趴在肩上，皮肤表面的心形纹路在缓缓流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肚子，拍了拍。五颗门核旋转，零维在跳，第一滴水在跳，第一口气在跳，第一个念头在跳，第一声在跳。叙事层关了。全世界都在写自己。他笑了。
“灰鹞。”维森喊。
灰鹞从走廊里走进来。“在。”
“再写科再加一个流程。”
“什么流程？”
“每个醒的人，发一张纸。让他们自己写自己的名字。写完了贴在心门主人档案后面。以后有人来查，能看见谁是谁写的。”
灰鹞翻开日志本，记下。“名字贴档案后面，还是前面？”
维森想了想。“后面。因为他们是心门主人写出来的。但贴前面也行。因为他们自己也在写自己。”
灰鹞记下。“那贴哪儿？”
维森笑了。“贴中间。前面是心门主人。后面是他自己。中间是他们自己长出来的。”
灰鹞点头，转身走了。维森站在窗前，门系感知铺开全世界。三百余道心门在跳。三百余个人在写。三百余个海在长。三百余个艾琳在长。今天醒了七个。明天可能还有。后天可能还有。全世界都在写自己。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馒头。馒头翻了个身，皮肤亮了一瞬。他笑了。
“慢慢来。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