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看到的,还算是慢慢平稳下来的乱世。”
罗通天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碗沿,眼神飘向窗外,像是穿过了城墙,看到了更远的尸山血海。
“等二十年大比一过,十国剩五国,赢了的主帅带着精锐,全被抽去苍玄域。”
“剩下的地盘、人口、残兵,没人管。”
“那才是真正的大乱。”
“人人都想当城主,当国君。地主豪强、山匪大王,有兵有刀就敢占地称王。”
“就我脚下这座月光城,二十年里,换了七任城主。”
“我能不能撑到这轮结束,都是未知数。”
他收回目光,看向秦墨,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二十年前,我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小匪类,天武初期的修为,朝不保夕。”
“一路杀过来,死了多少兄弟,踩了多少尸骨,才坐到今天的位置。”
“这就是乱世的可怕。推着你往前走,逼你变强。你不狠,不杀人,就成了别人的养料。”
“打个十年八年,地盘慢慢有了主,新的王侯冒出来,再互相吞并,周而复始。”
“到如今,第十八个年头了。”
“也算是近十八年里,最安稳的日子。”
“再过两年,先打城战,十城剩六。”
“再打国战,十国留五。”
“打完一轮,再开始下一轮乱世。”
话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字里行间,全是刀光剑影,尸山血海。
这就是他罗通天,从一个小土匪,走到十大城主的全部过往。
“七安,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倒苦水。”
罗通天放下茶盏,看着秦墨,眼神认真。
“就是想问问你。”
“换做是你。”
“是选择宁死不折,死在乱世里。”
“还是选择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活成一城之主,一国之君?”
这是乱世里每个人都要做的选择题。
没有第三个选项。
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秦墨沉默了片刻。
不是答不上来。
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规则。
这吃人的乱世,从来不是天经地义。
是苍玄王朝定的规矩。
因为他们强,他们握有话语权,所以他们说二十年一轮,说养蛊选才,下面的人就只能照着活。
为什么是二十年?
因为二十年刚好可控。
时间再长,就可能长出他们控制不了的力量。
罗通天这些人,是规则里的人。
拼尽全力,也只能在规则里求活。
而他秦墨不一样。
他是制定规则的人。
北荒大秦,是治世还是乱世,只在他一念之间。
罗通天拼了命也终结不了的乱世,他一句话就能定下来。
这就是本质的区别。
“罗大哥这个问题,问得好。”
秦墨抬眼,看向罗通天,语气平静。
“踩着尸骨上位,我不齿。”
“束手待毙,我也不肯。”
“若我有能力,我便改了这规矩。”
“让所有人都不用吃人,也能活下去。”
“若我没那份本事。”
“那就守好我想护着的人。”
“护不住,那是我命不好。”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这是我读书时就认的理。”
“从握剑那天起,我就没想过,拿别人的命换自己活。”
“罗大哥把万云县交给我。”
“我就给万云县的百姓,求一条活路。”
“这是我的责任,也是大哥给我的差事。”
一番话说得不徐不疾。
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愤世嫉俗。
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罗通天看着他,一时竟有些失神。
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也曾有过这般赤子之心,觉得凭手中刀,能护得住一方安稳。
可杀的人多了,见的死人多了,心就慢慢硬了,冷了。
初心早喂了狗。
自己也成了当年最讨厌的那种人。
“陈兄弟,好一片赤子之心。”
罗通天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感慨。
“乱世里头,最难得的就是初心。”
“我忘了。”
“希望兄弟你,别忘了。”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哥哥再问你句实在的。”
“万云县下辖五个乡,一乡管七个村子。”
“像陈家村这种不足千人的小村子,连户籍都不全。”
“真到了灾年,粮食不够吃。”
“你手里就那么点仓粮。”
“是先紧着陈家村,先让你的父老乡亲活下来。”
“还是按人头平均分配,眼睁睁看着陈家村也饿死人?”
罗通天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锐利。
“平均分,陈家村肯定有人熬不过冬。”
“那些看着你长大的长辈,跟你一起摸鱼砍柴的同乡。”
“他们信你,把命都托付给你。”
“你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们活。”
“陈兄弟,你怎么选?”
这问题,比刚才更狠。
一边是公道,一边是恩情。
选哪边,都有代价。
选哪边,都有人死。
秦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厅里的茶香都淡了下去。
他才缓缓抬起眼。
眼神很稳,没有半分犹豫。
“我若是偏私,先把粮紧着陈家村。”
“陈家村的父老能活下来。”
“可其他三十几个村子,一样有老人,有孩子,有耕田的汉子。”
“他们也等着这点粮活命。”
“他们的家人,也把指望放在我这个县太爷身上。”
“今天我拿公粮,优先喂我的同乡。”
“明天别的乡的里正、族长,就会学着找门路、抢粮食。”
“人心一旦破了这个口子,规矩就没了。”
“到时候不是按份额分粮。”
“是谁有关系,谁敢抢,谁就能活。”
“万云县的乱,就从我这一次偏心开始。”
他声音不高,却说得斩钉截铁。
像是早就想过无数遍。
罗通天挑了挑眉,没插话。
等着他的下文。
他不信这年轻人,会真的眼睁睁看着恩人死。
“可我也清楚。”
秦墨接着道,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平均分,粮不够。”
“陈家村一样会有人熬不过去。”
“我做了官,却护不住他们。”
“他们会失望,会恨我。”
“这份愧疚,我扛一辈子。”
厅里静了下来。
罗通天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到底是书院出来的,重名声,讲公道。
哪怕牺牲恩人,也要守规矩。
他刚要开口。
就见秦墨抬眼,目光坚定。
“但我不会只分粮了事。”
“公仓的粮食,按户籍人口,公允分配。”
“一两都不多给陈家村,一两也不少给别的村。”
“公仓的粮,是万云县所有人的活命本。”
“不能私相授受。”
“这是公道。”
“可我这条命,是陈家村养的。”
“分完公粮,我亲自去陈家村。”
“带着人进山挖野菜、刨薯根,组织青壮开荒地,猎野物。”
“我自己那份俸禄口粮,全拿出来,分给村里的老人孩子。”
“想尽一切额外的法子,多救一个是一个。”
“公粮守的是一县的公道。”
“我自己的力气,用来还陈家村的恩情。”
“公道不能破,恩情不能忘。”
“我不能拿全县人的命,换一村的周全。”
“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我会拼尽全力,在规矩之外,给陈家村多寻一条生路。”
“真到最后,想尽了所有办法,还是救不下来。”
“这份罪责,我陈七安一个人担着。”
话音落下。
议事厅里,久久无声。
罗通天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明明还是那张平凡的脸,明明还是王侯初期的修为。
这一刻,却忽然让人觉得,有那么点不一样了。
他不是在唱高调。
也不是在假仁假义。
是真的,把公道和恩情,都扛在了肩上。
乱世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罗通天。
见过的人形形色色。
有心狠手辣的,有苟且偷生的,有道貌岸然的。
却很少见,这般把初心揣得这么紧的人。
他端起茶盏,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轻轻叹了口气。
“陈兄弟。”
“你这性子,在这乱世里。”
“要么活成传奇。”
“要么……死得很快。”
秦墨闻言,笑了笑。
没接话。
传奇也好,早死也罢。
有些东西,总得有人守着。
不然这世道,就真的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