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国王宫的血腥气,顺着风飘过长街。
“吴先生。”
苍忧天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麾下的人马,都已经迁到烈焰国境内。”
“当真要在这里,另立根基?”
苍忧天负手立在宫门外的青石路上,玄黄龙袍沾了几点细碎的血珠,他却浑然未觉。
身后,一道青影静静伫立,持剑垂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正是吴清越。
吴清越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宫方向。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怎么,太子殿下舍不得苍玄储君的位子?”
苍忧天摇了摇头。
眉宇间掠过一丝黯淡。
“六十年前,恩师被逼走的那天起,这个太子之位,我就没什么可留恋的。”
“一个连子民安稳都护不住的王朝,一个看着百姓在战火里挣扎却无动于衷的储君。”
“我苍忧天,早就不想当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藏着几分压抑了六十年的无力。
“我只是怕。”
“怕操之过急。”
“怕六十年的隐忍,最后落得一场空。”
“怕到头来,非但救不了苍玄的百姓,反倒把恩师也拖进来。”
吴清越沉默了片刻。
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力量。
“陛下让我带句话给殿下。”
“这世道,你看不惯,又改不动。”
“那就交给他来改。”
“我吴清越,从懂事那天起就知道。”
“我做不了王,也称不了皇。”
“但我能做臣。”
“做能臣,做权臣,都可以。”
他看向苍忧天,目光坦诚。
“殿下是苍玄太子,生来就拥有一切。”
“我曾经也有。”
“大乾六大世家之首,吴家嫡长子。”
“当年陛下还只是武侯府世子,地武境修为。”
“论家世,论官位,论修为,他都远不如我。”
“可我还是愿意俯首称臣。”
吴清越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陛下身上,有种东西说不清楚。”
“是那种,你跟着他,就信他能把天捅破,能把这烂透的世道,重新掰回来的底气。”
“如今陛下是大秦之主,北荒共主。”
“也是云先生亲口定下的,终结青州乱世之人。”
“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不打没把握的仗。”
“我信他。”
“从来都信。”
风卷过长街,卷起地上的尘土。
苍忧天闭着眼,站了很久。
六十年的隐忍,六十年的等待,六十年的身不由己。
恩师的身影,流离的百姓,父王的固执,苍玄的未来……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再睁眼时,眸中所有的犹豫都已散去。
只剩下一片清明与坚定。
“劳烦吴先生转告秦王。”
“苍忧天,愿入大秦为臣。”
“任凭差遣,万死无悔。”
吴清越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陛下在等你。”
陛下?
苍忧天心头一跳。
秦王……已经到烈焰国了?
他这位天道至尊,苍玄储君,此刻竟莫名生出几分紧张。
像学生面对授业恩师,又像臣子等候君上。
说不清的期待与忐忑。
吴清越没再多说,转身在前引路。
穿过两条长街,进了一座看起来不起眼的酒楼。
径直上了顶楼雅间。
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道少年音。
平静,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帝王威严。
吴清越推开门,侧身示意苍忧天先进。
苍忧天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雅间不大,临窗摆着一张桌,桌上温着一壶酒。
窗边坐着个黑衣少年,指尖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
见他进来,抬眼一笑。
眉眼俊朗,重瞳深邃。
明明是张过分年轻的脸,坐在那里却自有万钧之势。
像一方天,稳稳地压着。
“苍太子,请坐。”
秦墨指了指对面的席位,语气随和。
苍忧天收敛心神,依言坐下。
心里却依旧震撼。
他早听说大秦帝王年轻,却没想到年轻到这个地步。
自己三十七岁证道天道至尊,已是苍玄百年不遇的奇才,素来以此为傲。
可眼前这位秦王,看着二十都不到。
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分明早已踏足至尊境。
甚至……比自己还要强。
“陛下天纵奇才。”
苍忧天苦笑一声,“忧天本以为自己算年轻有为。”
“今日见了陛下,才知什么叫人外有人。”
秦墨笑了笑,没接这话茬。
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开门见山。
“清越跟我说,苍太子有心扭转苍玄的乱世之局。”
“想把这颠倒的世道,重新掰回正轨?”
苍忧天神色一正。
当即坐直了身子,认真点头。
“吴先生跟臣讲过大秦的盛世气象。”
“臣也暗中去过北荒边境,亲眼见过。”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无比郑重。
“若陛下真能把大秦的治世,复刻到苍玄。”
“臣苍忧天,愿俯首称臣,任凭陛下差遣。”
“万死不悔。”
说到这里,他情绪渐渐激动起来。
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看着秦墨。
“陛下有所不知。”
“这六十年来,父王将苍玄域大半疆土,拆成十国。”
“任由各国互相攻伐,还定下二十年一轮的国战之制。”
“十国存五,胜者入苍玄域,入朝为官。”
“残忍的从来不是国战本身。”
苍忧天的声音发紧。
“是十国打没了五个,国君带着精锐入了中枢。”
“剩下的百姓呢?”
“留在原地,再经历一轮新的乱世。”
“新的势力崛起,新的战争开始。”
“一城换一城,一国换一国。”
“永无宁日。”
“到处都是战火,到处都是死人。”
“连好好喘口气,都成了奢望。”
他看着秦墨,眼里是压抑了几十年的痛惜与不甘。
“臣能感觉到,苍玄的国运在散,在烂。”
“再这么下去,千年苍玄基业,迟早毁在父王手里。”
“臣不甘心。”
“臣想把一切,拉回正轨。”
“所以,恳请陛下教臣。”
苍忧天微微躬身,“臣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