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拖着那具不属于他的苍王躯体,一步一步走出王宫。
青石板路上留不下他的脚印,只留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
两边的街铺早被他吞得干干净净,躲在炕底下的老人,抱着孩子藏在粮缸里的妇人,城墙上站岗的士兵,只要被他看见,张嘴就是一股吸力,连挣扎都来不及,便散成一团血雾,顺着风飘进他的喉咙。
不过半个时辰,整座苍玄王城,就成了一座死城。
血雾慢慢漫过城墙,飘向城外的田野,把春天刚抽芽的麦苗,都染成了暗红色。
太阳挂在天上,被这层血雾遮着,像一块泡在血里的旧铜盘,连点光都透不下来。
他走得歪歪扭扭,腿拖在地上,速度却快得像阵风。
正往前走着,忽然脚步一顿。
抬头看向半空。
一道黑衣身影,静静立在云头之上。
衣袍垂落,被血风吹得微微扬起,脚边连半缕血雾都沾不上。
少年垂着眼,冷冷看着下方那个面目全非的怪物。
“果然是你们。”
怪物眯着溃烂的眼窝,上下打量了他半天。
声音像砂纸磨着骨头,刺耳得很:
“你是谁?”
“要你命的人。”
秦墨的声音没半点温度。
他跟天魔族打了这么久,从北荒到青州。
看见这披着人皮吃人的鬼东西,他连半分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桀桀桀桀……”
怪物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扯着嗓子笑起来。
笑的时候,脸上的皮肤跟着扯动,一块块往下掉渣。
他现在的状态确实糟。
神魂和这具苍王的躯体融合得越来越差,浑身骨头缝里都疼。
可他舍不得丢这具身体。
靠苍玄千年攒下的国运,靠六十年乱世攒下的百姓怨气,他才一路吃到今天。
真要是弃了这具肉身,他那点半步人皇的修为,当场就得掉回大道至尊。
太亏。
他舔了舔干裂的、沾着血的嘴唇,死死盯着半空中的秦墨,眼神里泛着馋。
“小辈,你知道什么叫人皇境吗?”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满是傲慢。
“我们皇境的门道,你这种人道至尊,一辈子都摸不到边。”
说到这儿,他像是来了兴致,歪着头慢慢解释,像猫逗老鼠似的。
“靠国运突破皇境的,叫人皇。”
“靠自身武道突破的,叫皇者。”
“不管是哪种,都只是刚摸到皇境的门槛。”
“真正的厉害,是渡天劫。”
“九重天劫劈下来,把你的肉身、神魂都炼一遍。”
“熬过去,肉身不灭,神魂不腐,那才叫武皇。”
“真到了那一步,肉身碎了神魂能跑,神魂散了肉身能养,才算半个不死不灭。”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可这天劫,九死一生。”
“多少惊才绝艳的天骄,扛不过第三重就灰飞烟灭了。”
“所以好多皇境的老怪物,不敢渡劫。”
“怕死了没人护着后辈,怕道心不稳落个身死道消。”
“就卡在皇者境,蹉跎一辈子。”
“他们也配叫武皇?”
“那些熬过去的老东西,都懒得跟他们抢名字。”
“干脆,就叫他们皇者。”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己。
“就像我。”
“当年九劫武皇,硬生生扛过九重天劫。”
“要不是凌天那废物,我何至于自爆本体,躲在这破身体里蛰伏六十年?”
秦墨站在半空,静静听着。
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越皱越紧。
这怪物的气息,确实已经摸到了人皇境的门槛。
还在不停地吞吃路上遇到的活人、残存的王侯,气息还在往上涨。
这个进度,太吓人了。
再让他吃个十天半个月,说不定真能直接突破人皇。
“你都快摸到人皇的边了,还敢这么无节制地吞?”
秦墨冷冷开口,“就不怕撑爆了这具身体?”
“怕什么。”
怪物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头,脖子发出咔咔的脆响。
“这点东西,还撑不爆我。”
他盯着秦墨,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尤其是你。”
“闻着就香。”
“别看你才人道至尊,那股精气神,比那些吃了几十年的大道至尊,香多了。”
“吃了你,我说不定直接就突破人皇了。”
这话听得人从骨子里犯恶心。
秦墨面无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不对。
当年青云巅跟天魔族打的时候,他跟魔皇交过手,魔皇手底下的几个核心至尊,他都见过。
根本没这号人物。
凌天魔皇那一脉的人,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这东西,不是凌天的老部下。
他抬眼,语气突然缓了缓,带着几分随意:
“我还纳闷呢。”
“你既然是天魔族的人,当年青云巅魔皇被围的时候,你在哪?”
“怎么没去救他?”
“就不怕凌天事后追责?”
怪物一听这话,瞬间就炸了。
本来就溃烂的眼睛,瞪得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谁是那凌天的部下?!”
他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放肆!”
“本皇名讳吞怨!是九劫武皇,差一步就证道圣人!”
“凌天算个什么东西?他不过是圣人转世,也配命令本皇?”
“当年那点事,本皇门儿清。”
“他被人封印了两百年,才刚从青云巅被放出来。”
“结果呢?”
“到现在都躲在魔渊里面呢。”
“笑话。”
吞怨魔皇越说越得意,胸腔里发出嗡嗡的笑。
“本皇可不跟他一样。”
“六十年前,本皇带着自己的族人悄悄摸进青州。”
“略施手段,就夺舍了苍王那个蠢货,推行了乱世养蛊之策。”
“六十年战火,六十年百姓怨气,对我们修怨念魔功的人来说,就是洞天福地。”
“不光本皇靠着这股怨气,提升了境界,一路吃到半步人皇。”
“就连我手底下的那些族人,也借着这股怨气……”
说到这儿,他猛地停住嘴。
眼睛一眯,盯着秦墨。
那点得意劲瞬间没了,只剩狰狞。
“臭小子。”
“你套我话?!”
秦墨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
坏了。
他之前一直以为,青州的天魔族,就凌天魔皇那一脉。
云先生坐镇青云巅这么多年,眼睛一直盯着魔渊方向,盯着凌天魔皇的残部。
谁能想到。
六十年前,天魔族悄无声息派了另一股人进来。
为首的是吞怨魔皇,九劫武皇,差一步圣人。
他带着族人渗透了苍玄,搞出了这六十年的乱世。
刚才吞怨魔皇说什么?
他手底下的族人,也借着这股怨气在突破。
也就是说,其他王朝,其他疆域,说不定也被这帮人渗透了。
根本不是只有苍玄一个地方烂了。
这是天魔族布了六十年的暗棋。
连云先生都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