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管事？”
沈念安声音压得很低。
瘦猴没回头。
“嗯。”
“你确定？”
“我在吴家三年，见过他两回。那双眼，错不了。”
沈念安端着盘子的手没有晃。
中堂里笑声不断。
吴老太爷在劝酒。
县令赵德庸慢悠悠地应着话。
钱管事坐在那里，像只是来吃一顿席。
可沈念安知道，这人手上沾着通判府的血。
老高差点死在官道上。
陆九的画像贴满安平城。
这些事，都绕不开他。
瘦猴低声道：“别看。”
沈念安垂眼。
“我没看。”
“你刚才脚慢了半步。”
“路滑。”
瘦猴嘴角动了一下。
“行，路滑。”
两人把凉菜送到二门。
传菜的小厮接过盘子，催道：“后厨热水怎么还没送？前头洗盏子等着用！”
瘦猴立刻弯腰。
“我去催。”
小厮骂道：“催什么催？你俩正好空手，去抬一桶来。快点！”
沈念安看了瘦猴一眼。
瘦猴低声道：“机会。”
沈念安没说话。
两人转身往回走，却没走来时的廊。
瘦猴拐进一条窄道。
沈念安问：“热水在这边？”
“后院也有灶。”
“你带我去账房。”
“顺路。”
“太顺了。”
瘦猴脚步没停。
“沈二姑娘，薛先生说你胆子大，没说你话也多。”
沈念安冷声道：“别叫姑娘。”
“好，沈二。”
前头有个家丁靠在柱子边嗑瓜子。
见他们过来，他伸手拦住。
“干什么的？”
瘦猴立刻赔笑。
“二门要热水，小的去后院抬。”
家丁瞥了沈念安一眼。
“她呢？”
“周记来的，刚才大公子还夸过手不错。”
家丁哼了一声。
“后院别乱钻。账房那边少去。”
瘦猴连连点头。
“知道知道，我们哪敢。”
走出几步，沈念安才开口。
“他提醒得太准。”
瘦猴道：“吴家人怕账房出事。”
“那你还带我去？”
“宴席最吵的时候，也是账房最松的时候。”
沈念安看他。
“薛远之让你做什么？”
瘦猴低声道：“带你看一眼。能拿就拿，不能拿就走。”
“他说得倒轻巧。”
“他还说，你不会听他安排。”
沈念安没接话。
后院比前头冷清。
墙根堆着柴。
一口小灶还烧着水，旁边放着两只木桶。
再往里，是一间独立砖房。
窗小，门厚。
门口坐着个胖老头，怀里抱着一串钥匙，脑袋一点一点。
瘦猴停下。
“到了。”
沈念安看向那胖老头。
“人没睡死。”
“我知道。”
瘦猴拎起一只空桶，故意往地上一碰。
咚。
胖老头猛地睁眼。
“谁？”
瘦猴笑着上前。
“胡管事，前头要热水。”
胖老头揉眼。
“要热水去灶边，来这儿做什么？”
“刘嫂说后院灶近，让我抬快点。您要不要也喝口水？刚烧开的。”
胖老头皱眉。
“少献殷勤。”
瘦猴把桶放下，又低声道：“胡管事，方才大公子在后厨发火，说前头的杯盏有油星。小的怕一会儿查到后院来，先给您提个醒。”
胖老头脸色一变。
“大公子又发什么疯？”
“猪耳朵的事，差点扣一屋子工钱。”
胖老头骂了一句，站起来往前院方向看。
“他今天喝了多少？”
瘦猴凑近两步，压低声音。
“小的哪敢问。”
沈念安已经绕到砖房侧边。
门没关严。
只搭了锁鼻，钥匙还在胖老头怀里。
可窗边有一条窄缝。
不够成人钻。
够她。
瘦猴余光扫来，没拦。
沈念安把草帽往下压，侧身贴墙，手指扣住窗框。
木头旧了。
她没用蛮力，只一点点往外提。
窗框轻轻松开。
咯吱。
胖老头回头。
“什么响？”
瘦猴立刻踢翻木桶。
“哎哟！”
水桶滚出去。
胖老头骂道：“蠢东西！”
瘦猴忙蹲下捡。
“手滑，手滑。”
沈念安已经钻进账房。
屋里一股陈纸和霉味。
光线暗。
架子一排接一排。
账册堆得比猪骨还整齐。
沈念安没有乱翻。
她先看架子边的木牌。
田租。
铺账。
粮仓。
外务。
她识字不多。
可这几个字，她在肉铺、药铺、租房契纸上见得多。
尤其“外”字。
像个叉出去的口子。
她伸手抽出“外务”那一排最厚的一本。
账册很重。
翻开以后，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
沈念安眉头压低。
她看不全。
但她看得懂数字。
十两。
五十两。
三百两。
一千二百两。
越往后，数越大。
她翻得很快。
手指只压边角，不留太多痕。
父亲从前记肉账，她也看不懂全部字。
可哪家欠几文，哪页画了什么形，她能记住。
账册在她眼里，不是字。
是线，是格，是黑点和朱圈。
忽然，她手指停住。
青州。
这两个字她认得。
陆九说过。
老高也说过。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人口。
钱。
中间隔着几个她不认识的字。
可“青州”“人口”“钱”连在一处，已经够了。
下面几笔数额更大。
三千两。
五千两。
还有一行写着“封镇银”。
沈念安呼吸沉了一下。
清河镇。
吴家封镇，原来不是只为了找人。
她又往后翻。
一页。
两页。
三页。
都是青州来的账。
有的标着“护送”。
有的标着“安置”。
有的标着“买断”。
沈念安眼神冷下去。
买断什么？
人命吗？
门外传来瘦猴的声音。
“胡管事，您坐，您坐，我抬水就走。”
胖老头骂道：“快点！别挡我清静。”
时间不多。
沈念安把那几页捏住。
没有用刀。
用刀痕太齐。
她用指甲压住账线，一点点撕。
纸裂开的声音很轻。
可在这屋里，像割在人耳边。
她撕下三页。
想了想，又多撕了一页带“封镇银”的。
账页一入怀，下一息便被她收进藏物间。
外头没人能看见。
她把账册合上，按原位塞回架子。
刚转身，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急。
不乱。
也不是瘦猴和胖老头的说话声。
沈念安停住。
瘦猴没有给暗号。
门外胖老头声音发紧。
“钱管事？您怎么来了？”
沈念安心口一沉。
钱管事。
她看了一眼窗。
来不及。
门闩响了。
沈念安弯腰，贴着架子阴影往里钻。
账房角落有一口大柜，柜身高，后面刚好有半人宽的空隙。
她缩进去，膝盖抵住墙，手按住刀柄。
门开了。
光从外头切进来。
钱管事的声音不高。
“我来取本账。”
胖老头忙道：“小的给您拿。”
“不必。”
脚步进屋。
很稳。
门没有关死。
沈念安从柜缝看出去，只能看见钱管事的下摆。
干净。
连一点泥都没有。
这种人坐在宴席上笑，杀人时也许也笑。
胖老头跟在门口。
“钱管事，前头正热闹，您要哪本？小的……”
钱管事淡淡道：“你在教我做事？”
胖老头赶紧低头。
“小的不敢。”
“出去。”
“是。”
胖老头退了出去。
门被合上。
屋里暗了大半。
沈念安屏住呼吸。
钱管事没有立刻翻账。
他站在原地。
像是在听。
沈念安指尖贴着地面。
地上有灰。
她刚才进来时踩过一脚，若他低头看得仔细，未必看不出来。
外头忽然传来瘦猴的声音。
“胡管事，热水还要不要？”
胖老头压着嗓子骂：“滚远点！”
瘦猴道：“二门催得急。”
“催也滚！”
钱管事没有动。
沈念安的后背贴着冷墙。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不能快。
不能抖。
她把气压进胸口，连眨眼都慢下来。
钱管事终于迈步。
一步。
两步。
他走到账架前。
正是“外务”那一排。
沈念安手指收紧。
别拿那本。
换一本。
钱管事抬手。
取下的，正是她刚放回去的那本。
账册翻开。
纸页哗啦。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翻得不快。
像是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沈念安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保养得很好。
拇指上戴着碧玉扳指。
翻到中间时，钱管事停住了。
屋里静得只剩外头远远传来的酒令声。
他的手指落在纸缝上。
那里少了几页。
撕口很细。
可骗不过常年看账的人。
钱管事低头。
指腹慢慢摸过撕裂的痕迹。
他的眼睛一点点眯了起来。
“谁动过这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