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站在周记门口,手指碰了碰腰侧的布带。
那里收着周师傅给她的剔骨刀。
刀还在。
人被带走了。
隔壁卖鸡的摊主不敢再多说,低头抓鸡,手有点抖,弄得鸡毛乱飞。
街上有人停下看了一眼,又很快走开。
在肉铺街,没人想沾吴家的事。
沈念安转身要走。
她不能在这里久站。
站得越久,越像等人来抓。
刚拐进街角,一道人影从旁边冲出来,伸手拦住她。
沈念安右手已经按上刀柄。
“别动手,是我!”
周大牛挡在她面前,额角青了一块,嘴角裂着,衣裳上沾着灰。
他比平日狼狈得多,眼睛通红,胸口起伏的厉害。
沈念安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周大牛咬着牙:“我等你。”
“等我做什么?”
“我爹被他们带走了。”
沈念安没说话。
周大牛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声音压低:“昨夜来的,七八个人,直接砸门。他们问我爹,那个来帮工的小姑娘是谁,家住哪儿,是不是叫沈二。”
沈念安的手背绷了一下。
周大牛眼眶更红:“我爹说不知道,说你就是路边找来的短工,干了一日就走,连名字都没记全。”
沈念安问:“他们信了?”
周大牛低头,一拳砸在自己腿上:“他们扇了我爹几巴掌。我想冲上去,被他们一脚踹在案板上。”
他扯开一点衣襟,胸口有一片紫痕。
沈念安看了一眼:“你爹呢?”
“带去吴家庄了。”
周大牛声音哑了,“说今晚之前,要么交人,要么剁我爹一只手。”
巷子里有一瞬安静。
外头肉铺街有人喊价,三斤肉多送半根骨头。
那声音传进来,落不到地上。
周大牛看着沈念安,嘴唇动了几下。
沈念安等他说。
她以为他会骂她。
换成谁,都该骂。
周师傅只是给她一块木牌,让她去吴家庄帮工。
她拿着那块木牌进了账房,撕了账页,逃出来。
现在吴家找不到她,就抓了周师傅。
这笔账,怎么算都绕不开她。
周大牛抬手抹了把脸。
“沈妹子,我爹说了,他不会供出你。”
沈念安抬眼。
周大牛说:“他还让我别找你,说你一个小姑娘,被吴家逮住就没命了。他说他老了,挨几下不算什么。”
他越说越急,眼泪憋不住往下掉,又被他硬擦掉。
“可我没用。我想救他,我不知道去哪救。我去吴家门口,他们把我打出来。我去县衙,门房说我爹是被请去问话,不算抓人。”
沈念安问:“你报了林家?”
周大牛一愣:“我哪认识林家?”
也是。
这安平城的刀都握在大户手里,普通人连刀鞘都摸不到。
周大牛往前一步,又停住,像怕吓着她:“沈妹子,我不是来怪你。我知道你也是被逼的。可我爹,他真没害你。他还说你手艺好,说你是吃这口饭的人。”
沈念安垂下眼。
周师傅说过,刀不是这么握的,手腕要稳。
周师傅还说,明日早点来,猪下水给你留好的。
她不喜欢欠人。
欠银子,能还。
欠命,难还。
周大牛见她不说话,急得声音都变了:“你要是有法子,你想想办法。没有也成,你告诉我,我去卖身,我去给吴家磕头,我去把手剁给他们,只要他们放我爹。”
沈念安抬头:“闭嘴。”
周大牛愣住。
沈念安看着他:“你剁手,他们只会多要一只。”
周大牛喉咙一堵。
沈念安问:“吴家谁带的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脸瘦,眼睛细,手上戴着个玉扳指。”
钱管事的人。
沈念安心里把这笔账记下。
“还有呢?”
“还有吴记肉铺那个掌柜,他指认木牌,说我爹派人进吴家庄偷东西。”
“他们有没有提账页?”
周大牛摇头:“没说,只说偷东西。”
沈念安明白了。
吴家不敢把账页摆出来。
偷东西可以抓人。
账册丢了不能喊。
周师傅暂时不会死。
钱管事要用他钓自己,剁手是催她露面的钩。
她不能咬。
可也不能看着周师傅被剁。
沈念安问:“吴家庄现在能进去吗?”
周大牛脸色变了:“你别去。你去了,我爹白挨打。”
沈念安看他一眼:“我没说去送头。”
周大牛:“头也不能送,手也不能送。你这人怎么说话跟卖猪似的?”
沈念安停了一下:“习惯了。”
周大牛差点气笑,又没笑出来,低头狠狠吸了一口气。
“那怎么办?”
巷子深处有个人说。
“用林家。”
沈念安转身。
薛远之从墙影里走出来,长衫换成了短打,头上压着旧布巾,看着像个账房伙计。
他手里没有扇子,袖口也收紧了。
周大牛立刻退半步:“你谁?”
沈念安道:“一个会算账的人。”
薛远之看了她一眼:“沈姑娘夸人总是特别省。”
周大牛听不懂,急道:“你能救我爹?”
薛远之没有直接答。
他看向沈念安:“吴家抓周师傅,是为了逼你动。你若亲自去,今晚就会被关进吴家庄。”
沈念安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留在肉铺街?”
“看一眼死没死。”
周大牛急了:“我爹没死!”
沈念安看他:“所以还有得救。”
周大牛被她堵住,眼眶又红了。
薛远之道:“林家可以出面。”
沈念安看向他。
薛远之继续说:“吴家抓一个屠户,说是问话,县衙不会管。可林家若派人去要,说周记曾给林家铺面供过肉,让吴家给个面子,吴家不会立刻翻脸。”
周大牛像抓到绳子:“真的?”
薛远之看他:“只是让吴家不敢剁手,不是马上把人放出来。”
周大牛脸又白了:“那我爹还得在里面?”
“得有人去谈。”
薛远之道,“谈得好,今日能见人。谈不好,至少能让他少挨一顿。”
周大牛嘴唇抖了抖:“少挨也成。”
沈念安听得心里沉了一截。
少挨也成。
这四个字最难听。
她问薛远之:“代价呢?”
薛远之笑了笑:“没有代价。”
沈念安看着他。
周大牛也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傻乎乎的盼头。
薛远之摊手:“真没有。这种事对林家来说,只是递句话。吴家抓周师傅,本就是借题发挥,林家乐意让吴家吃瘪。”
沈念安道:“林家不做白事。”
“他们拿了你的账页,已经在做买卖。”
薛远之压低声音,“这一手是帮他们自己立旗。告诉肉铺街,吴家能抓人,林家能捞人。”
沈念安明白了。
这不是善心。
这是抢人心。
林家要咬吴家,也要顺手把吴家嘴里的肉往外扯。
周大牛听得半懂不懂:“那能不能快点?我爹年纪大了,脸也老,打坏了不好长。”
沈念安看了他一眼。
周大牛急得口不择言:“我说真的,他平时嘴硬,骨头没那么硬。”
薛远之道:“我现在去找林福。”
沈念安问:“林忠会答应?”
“会。”
薛远之说,“他刚拿账页,正缺一个能敲吴家的由头。周师傅这件事小,刚好。”
“小?”
沈念安声音冷了点。
薛远之停住。
沈念安看着他:“对你们是小。对周大牛不是。”
薛远之收了笑:“我说错了。”
周大牛赶紧摆手:“不不不,只要能救我爹,小也行,大也行,我不挑。”
沈念安道:“你回去。”
周大牛摇头:“我不回。我守吴家门口。”
“你守着,他们会把你一起拖进去。”
“那我怎么办?”
“回家。把周记门关好。谁问都说不知道。有人让你交人,你就哭。”
周大牛瞪大眼:“我一个大男人哭?”
沈念安道:“你刚才哭得不错。”
周大牛脸涨红:“那是急的。”
“继续急。”
周大牛憋了半天:“沈妹子,你说话真不中听。”
沈念安道:“中听救不了你爹。”
周大牛没话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包,塞给沈念安。
沈念安没接:“什么?”
“你落在我家的刀鞘。”
周大牛低声说,“我爹昨晚被带走前,把它踢到灶灰里,让我藏着。他说,刀在人就在。”
沈念安接过布包。
里面是周师傅给剔骨刀配的旧木鞘,边上有一道裂纹。
她握了一下,很快收起。
周大牛看着她:“沈妹子,我爹真没怪你。”
沈念安道:“我知道。”
“你别自己去吴家。”
“嗯。”
“你要是骗我,我以后见你一次哭一次。”
沈念安抬眼:“你威胁人挺费眼睛。”
周大牛气得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在周记等消息。”
“别点灯太晚。”
“知道。”
周大牛走了。
他的背弯了一点。
平日扛半扇猪都不晃的人,现在走得像被人抽了筋。
薛远之看着巷口:“你欠周家的人情,林家会替你先垫。”
沈念安道:“垫的都要还。”
“人活着才有得还。”
沈念安没反驳。
薛远之道:“我去和顺茶楼。若林家动作快,午后吴家就会收到话。”
“周师傅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好说。”
“最迟?”
薛远之沉默片刻:“明日。”
沈念安看他:“手呢?”
“林家出面后,吴家不会剁。”
沈念安点头:“去吧。”
薛远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你别回肉铺街,也别去吴家庄附近。钱管事想抓活的。”
沈念安道:“他想得挺多。”
“他也做得出来。”
薛远之离开后,巷子里只剩下沈念安一个人。
外头又热闹起来。
卖肉的吆喝,买菜的砍价,小孩追着狗跑,锅铲碰着铁盆响。
这些声音都在耳边。
她却听不进去。
她想起周师傅递给她木牌时的手。
粗,稳,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油。
那只手现在可能被绑着,也可能正被人踩在地上。
她把木鞘收紧。
爹以前说过,屠户这行,刀要快,心不能飘。
杀猪时手软,猪遭罪。
做人时心软,人遭罪。
是有人替她挨了刀。
沈念安抬脚往巷外走。
刚走两步,一只手从身后拍上她肩膀。
她想都没想,右手扣住那只手腕,往下一压,人一转,直接把那只手反扭了过去。
身后的人闷哼一声,腰被压得弯了下来。
“疼疼疼!松点!”
沈念安没有松,回头看。
那是个陌生少年,十五六岁,穿着普通短衣,发带系得很紧。
脸晒得有些黑,眼睛亮,手掌上有厚茧,不像干粗活磨出来的,更像常年握兵器。
他疼得龇牙,却没挣。
沈念安问:“谁?”
少年吸了口气:“沈念安?”
沈念安手上又压了半寸。
少年立刻道:“薛先生让我来接你。”
沈念安盯着他:“哪个薛先生?”
“薛远之。”
“他刚走。”
“我知道。我从另一头过来的。”
少年疼得额头冒汗,“有人在找你。”
沈念安没说话。
少年咬着牙说:“不是吴家的人。”
沈念安手没松。
少年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
“是从青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