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
陆九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却没跟上,身子晃了一下。
陆夫人扶住他,声音稳得很:“坐下,别添乱。”
陆九一怔。
徐三在旁边小声道:“夫人这话挺耳熟,像沈姑娘教的。”
沈念安看他一眼:“你也别添。”
徐三马上闭嘴,手却已经去摸腰间短刀。
薛远之压低声音:“沈姑娘,夜走后山,带上夫人和两个丫鬟,路不会快。”
沈念安道:“留下更慢。”
陆夫人把遗书外的针线收回小包里,又将案上经纸压平。
她没有问能不能等天亮,也没有问路上吃什么。
她只问:“要带什么?”
沈念安看向她。
陆夫人道:“水,干粮,换洗衣都少带。药包若有,给腿伤和崴伤的人留着。银子分开,不放一个人身上。”
徐三眨了眨眼:“夫人,你逃命挺有章法。”
陆夫人看了他一眼:“逃得多了,就会了。”
陆九低下头,手指扣紧膝盖。
陆夫人没有安慰他,只对门外喊:“青禾,青竹。”
门外很快进来两个年轻丫鬟。
一个高些,背着小包。
一个圆脸,手里提着水囊。
二人看见屋里这么多人,都没慌,只向陆夫人行礼。
陆夫人道:“今晚走。包袱拆了,只留饼、水、药和一件外衣。”
高个丫鬟青禾点头:“奴婢明白。”
圆脸丫鬟青竹问:“夫人,针线和银针带吗?”
陆夫人道:“银针带,针线带一小卷。其他不用。”
念慈躲在沈念安身边看她们,小声问:“姐,她们也会逃命吗?”
青竹听见了,弯了弯嘴角:“会一点,就是没你姐厉害。”
念慈认真道:“那你要听我姐的话。”
青竹点头:“好,我听。”
沈念安没接这话,只把屋里人扫了一遍。
她心里数了一遍。
她,念慈,陆九,陆夫人,薛远之,徐三,青禾,青竹,再加寺里若有两个能走的尼姑,人数会更多。
可慧觉师太从门边进来时,只拿了一盏灯。
她把灯放在案上,手指压住灯罩。
“寺里其他人不走。”
薛远之皱眉:“师太,马六的人若来,寺里不安全。”
慧觉师太道:“寺里只有三个老尼,一个小沙弥。她们比我还走不动。夜里下山,只会摔死在路上。”
陆夫人道:“师太,你随我们走。”
慧觉师太摇头:“我走了,山门大开,马六见不到人,会直接追后山。”
陆九急道:“那你留下,他会逼问你。”
慧觉师太看向他,眼神平静:“九少爷,他逼问一个老尼姑,比追上你母亲要好。”
陆九喉咙一堵:“可你……”
慧觉师太打断他:“我老了,腿也慢。走在队伍里,沈姑娘要分神看我。留在寺里,我还能骗一骗人。”
徐三低声道:“师太,你这话说得我都不敢贫了。”
慧觉师太看他:“那是好事。”
念慈小声道:“徐三哥哥,师太也会凶你。”
徐三叹气:“我这张嘴,到哪都没福气。”
沈念安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慧觉师太的手。
老人手背上有青筋,指节发硬,拿灯却很稳。
这不是一时热血。
这是算过之后的选择。
沈念安道:“马六来,你别硬扛。”
慧觉师太道:“贫尼不会拿无用的硬气害人。”
沈念安点头:“他若问陆夫人什么时候走,你说半个月前。”
慧觉师太眼神一动。
沈念安继续道:“说她往东去了,带着两个丫鬟,没有陆九。说你只知道这些。”
薛远之低声道:“往东?”
沈念安道:“我们往北,先回官道队。东边山多,他们查起来费时间。”
慧觉师太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小姑娘年纪不大,心眼倒够用。”
沈念安道:“不够用的都死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夫人轻声道:“师太,若他们动手……”
慧觉师太道:“我会说得像真话。”
陆夫人握住她的手,眼里有水,却没哭出来。
“云娘谢你。”
慧觉师太拍了拍她的手背:“活下去再谢。”
陆九走过去,想跪。
慧觉师太先一步扶住他:“别跪,省点腿。”
徐三小声道:“这句话也像沈姑娘说的。”
沈念安道:“徐三,去看后门。”
徐三马上往外走:“我去,我特别会省嘴。”
念慈跟着喊:“你刚才没省。”
徐三脚步一顿:“小念慈,你给我留点脸。”
青竹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陆夫人转身吩咐:“青禾,你扶薛先生那边。青竹,你跟着我。山路上谁摔了,不准叫。”
青竹点头:“奴婢不叫。”
念慈小声问:“摔疼了也不叫吗?”
青竹想了想:“小声叫。”
沈念安把念慈背起来:“你也不准叫。”
念慈把脸贴在她肩上:“我睡着了就不叫。”
徐三从后院回来,脸色正了些:“后山小门能走。路窄,但没人守。”
慧觉师太把灯芯挑灭,又吹灭屋里另一盏灯。
慈云寺一点点暗下去。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的湿气。
众人没有再多话。
沈念安走在最前,剔骨刀压在袖中,另一只手摸着墙边往后院去。
慧觉师太送到后山小门。
木门开时,门轴发出一点细响。
慧觉师太扶住门板,没让声音再散出去。
陆夫人最后回头看她:“师太。”
慧觉师太道:“别回头。你们一回头,脚步就慢。”
陆夫人点头,扶着陆九往外走。
陆九声音发哑:“师太,若我能回来……”
慧觉师太看着他:“能回来,就把寺门修一修。别说大话。”
徐三小声道:“这话实在。”
慧觉师太看向沈念安:“沈姑娘,路上别信太亮的地方,也别信太安静的地方。”
沈念安道:“记住了。”
慧觉师太又低声念了一句:“陆夫人半个月前往东去了。”
沈念安点头:“就是这句。”
后山小门合上。
慈云寺被留在黑暗里。
山路一开始还能看清石阶,往下走了几十步,石阶便断成泥坡。
月亮被云遮住,林子里只剩树影和虫声。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念慈一抖,把沈念安脖子抱紧。
沈念安道:“不是冲我们来的。”
念慈小声问:“狼也赶路吗?”
徐三在后面接话:“狼比我省心,它至少不说话。”
念慈迷迷糊糊道:“那你输给狼了。”
徐三差点踩滑。
薛远之低声提醒:“别笑,脚下有碎石。”
陆夫人扶着陆九走得很稳。
她一只手托着陆九胳膊,一只手提着裙摆,步子不快,却没有拖住队伍。
沈念安回头看了一眼。
陆夫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沈姑娘,只管走。我撑得住。”
沈念安道:“你比我想得能走。”
陆夫人低声道:“我若不能走,早死在路上了。”
陆九哑声道:“娘。”
陆夫人没有看他:“九儿,你也撑住。疼就说,别逞。”
徐三插了一句:“夫人,你这句我替沈姑娘听着也舒坦。”
沈念安道:“你要是不看路,我听着不舒坦。”
徐三立刻扶住旁边树干:“看着呢,看着呢。”
队伍继续往下。
后山风声很细,刮过树枝时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青禾走在薛远之后面,时不时伸手扶一把山壁。
青竹跟在陆夫人身侧,脸上没了刚才的笑。
走到一处斜坡时,前方泥土被水冲过,露出一片滑石。
沈念安先踩上去试了试,低声道:“一个一个过,脚别横着。”
徐三走到后头:“我殿后。”
薛远之先过。
陆夫人扶着陆九过去。
青禾咬着牙跟上,也稳住了。
轮到青竹时,她脚尖刚落在滑石上,身子忽然一歪。
“啊。”
她把声音压住了,可脚踝还是扭向一边。
陆夫人回身扶住她:“别坐地上。”
青竹脸色发白:“夫人,我脚崴了。”
徐三往前看:“还能走吗?”
青竹咬牙:“能。”
沈念安放下念慈,把手伸向青竹脚踝。
青竹下意识往后缩。
陆夫人道:“让她看。”
沈念安摸了一下骨头,又按了按边上。
青竹疼得吸气,却没叫出声。
沈念安道:“没断,扭了。布条。”
青禾马上从包袱里抽出一条干布。
沈念安把青竹脚踝缠紧,打结时手法很快。
念慈蹲在一边看:“姐,她会像九哥哥一样脸喊疼吗?”
陆九低声道:“念慈,我听见了。”
青竹忍着疼笑了一下:“我尽量小声喊。”
沈念安站起身:“徐三,你扶她。”
徐三愣了一下:“我?”
沈念安道:“你手还能用。”
徐三叹气:“我今日终于不是只靠嘴。”
青竹小声道:“多谢徐三哥。”
徐三扶住她胳膊:“别谢太早,我嘴还是会说话。”
青竹疼得脸白,却忍不住笑。
陆夫人看了沈念安一眼:“这样会拖慢。”
沈念安道:“还没慢到不能走。”
陆夫人点头,没有再说。
这份干脆让沈念安心里多看了她一眼。
官家夫人四个字,落在谢云娘身上,没有半点娇气。
走过滑石后,山路变窄。
两侧灌木刮着衣角,露水沾了一身。
沈念安重新背起念慈,压低身子开路。
她没有用刀大砍,只挑挡脚的枝条割断,避免留下太明显的痕。
薛远之跟在后面,低声道:“这条路下去,能绕到南坡。再往前半夜,应能接近官道。”
陆九问:“老高他们会在那里等?”
薛远之道:“按约定,他们会往临江府方向绕,再转北。枫桥驿一带有旧石桥,适合汇合。”
沈念安道:“先下山再说。”
念慈趴在她背上,声音越来越轻:“姐,我困。”
沈念安道:“睡。”
念慈闭上眼,又睁开一点:“狼不会吃徐三哥哥吧?”
徐三在后面小声道:“谢谢你还惦记我。”
念慈含糊道:“你话多,狼会嫌吵。”
徐三沉默了片刻:“我觉得她困了还能扎心,这天分挺吓人。”
陆九低声笑了一下。
这点笑很快被夜风吹散。
又走了一段,徐三忽然停了。
他没有说话,只抬手。
沈念安也停下,侧头听。
山林里没有脚步声。
只有风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徐三慢慢回头,看向云台山上方。
陆九压低声音:“怎么了?”
徐三没有答,眼神变得很紧。
沈念安把念慈往背上一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云台山方向,有几点火光在树影间移动。
一盏,两盏,三盏。
不是寺里的灯。
他们离开前,慧觉师太已经把能吹灭的灯全吹灭了。
那些火光在往上走,位置正朝慈云寺靠近。
青竹的手一下攥紧徐三袖子。
陆夫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薛远之低声道:“这个时辰,山上不该有人。”
陆九呼吸发紧:“马六?”
沈念安盯着那些火点,低声骂了一句。
徐三看向她:“沈姑娘?”
沈念安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每个人都听清了。
“马六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他不止派了两个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