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展元那一句“来得正好”落下，张守业已经动了。
他一步不去追那大当家，先把手一抬：“围！”
前队与后队的人一齐往两边散，散成个半圆，把大当家那十几个人连同那匹枣红马，圈在了坡台当中。枪尖朝里，刀口朝外。罗大川、孙大勇各带一队，把沟道两头也卡住了。
圈里的人一个个站着没动。那十几骑亲随本想往一处靠，被兵们一层一层隔开，靠不到一起。
大当家骑在马上，慢慢把四周围看了一遍。他看见火堆边的焦黑，看见满地弃械蹲着的自己人，又看见圈外那一排排举着枪的兵。他看了很久，末了，嘴角往下一压。
“好手段。”他说，“夜里摸营，偷袭前门，抄后路，抢我粮仓。官军打仗，就靠这些？”
地上那些降匪里有几个抬起了头。
一个兵忍不住骂了一句：“你还有脸说——”
张守业把刀一按，看了陆展元一眼，等他发话。
陆展元没有动怒。他站在圈外，看着马上这个人，又看了看四周——看那一圈兵，看地上那些抬了头的降匪，看沟里那些被烧塌的草棚。仗是打赢了，可这一片人心里那口气，还没顺下去。眼下若是一声令下，把这人乱刀砍了，倒是痛快；可地上那六百多个降的“多半不太服气”，那时两县的匪，只会更添一层死志。
他把手一抬，让张守业退开半步。
他回过身，走到队里一个兵跟前。
那兵手里握着两支兵器，一杆是备用的枪，一柄是那兵自己腰间的长剑。陆展元伸手，把那柄长剑抽了出来。
他先前用的是枪——领兵上阵，枪比剑好用。这会儿他把枪交给了那兵，手里握着这柄并不算好的长剑，掂了掂。
“你说得也对。”他提着剑，走到圈中，“夜里偷袭，抄后路，是我做的。”
大当家勒着马，居高临下看他。
“你既这么不服。”陆展元道，“那就一对一。我一个人，对你一个。不论生死，旁人都不许插手。你的这十几个亲随，我的这些人，都退开。”
圈外的兵一阵骚动。张守业抢上一步：“大人！”
“退开。”陆展元说。
张守业看着他，到底没有再说，一挥手，带着圈上的人往后退了七八步。那十几骑亲随也被押着往另一边去，离了马边。
大当家这才从马上下来。他个头比陆展元高出一截，落地时脚步沉实。他从鞍边抽出一柄厚背长刀，刀背磨得发亮，刀刃上有些卷口，是常年厮杀磨出来的。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把刀一横：“你要死，我成全你。”
火把在两人四周插了一圈，火光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坡台的地上。
四周静得连风都像是停了。地上那些降匪，一个两个都直起腰，眼睛盯着圈里。方才还打了半宿的坡台，这一会儿静得只听见火把的爆响。
大当家先动了。
他这一刀起得极快，是行伍里杀出来的路数，不讲好看，只求快和狠。刀风扫过地面，把一层浮灰都卷了起来。陆展元侧身让过，剑没有出。
第二刀跟着就到，横着抹过来。陆展元脚下一点，退开半步，剑仍是不出。
第三刀是从下往上撩的，刀尖几乎擦着陆展元的下摆。圈外有几个兵忍不住“啊”了一声。陆展元身子一矮，贴着刀风往侧里滑出去，脚下踩着他自家的步法，一步挪开一尺半，不快，却刚好躲开。
“大人怎么不出剑！”有个新兵急了，低声喊。
“你懂什么。”旁边的老兵压住他，“大人是在看他。”
到第四刀，大当家的刀法才露了真章。他这刀不是草寇的乱劈，起落之间，有章有法：一刀压下来逼你格挡，刀势未尽又顺着往上挑，逼得人必须退。刀刀往要害去，没有一分多余。
“这不是寻常山匪。”张守业在圈外低声说了一句，“是行伍里出来的。”
郭铁山也点了点头。
陆展元退了四步。他不是退不了，是在看。
大当家这十几年刀，都在这几刀里了。他这刀的路数，陆展元看得分明：一刀压下，看着是要人挡，实则下一刀早在半路等着；刀锋使老了也不收，是习惯了有人替他补后手。这是行伍里当惯了那句“往前冲”的人，才会有的打法——只管往上，后头自有别人收拾。
看到第六刀，陆展元才出剑。
他这一剑出去，平平的，不快不慢，像是试探。剑尖挑在大当家的刀背上，轻轻一引。
大当家一愣。他这一刀被引到空处，胸腹就露了半尺。
“这是全真的路数。”圈外有兵认得。那剑法中正平和，不贪不抢，一剑出去只管封住门口，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字，一笔一画，都不多不少。
大当家变了脸色，刀法跟着快了，想用快刀把这平实的剑势搅乱。陆展元的剑势也跟着一变。
这一变，就不再是全真了。
他这一路剑走的是另一头：剑势看着散，实则处处合着人身的气脉，剑到哪里，人的势就往哪里去。这一路在江湖上没有名头挂出来，是陆家传下来的——观澜剑法。十二路剑，起手三式为观，中三式为澜，后六式才见杀机。陆展元自幼看的便是这一路，只是从前刀练得比剑熟，剑只是压在刀后头。
剑一入观澜，陆展元整个人都松开了。他脚下踩着自家的步法，剑走的是十二路里的第四、第五路，一剑压一刀，把大当家压得只能往外应。他这剑不急不躁，像是看水的人看着水，浪头一起，就知道它往哪儿去。
大当家闷哼一声，催力又是一个猛劈，想凭这一刀把陆展元逼开。
陆展元接了这一刀，剑势再变。
这一变，连张守业都看不清了。
那剑势忽然奇了起来：方才还是中正绵密的，一句话没有；此刻剑尖走的是些不讲情理的路子——该直的地方偏斜，该收的地方偏进，剑路里还透着股说不出的飘逸，像是山里的风，又像是水上的影。大当家这一刀明明算准了陆展元该往左格，剑却不往左，反倒从右面翻了上来。
这不是他练过的剑，也不是寻常江湖上能见到的剑。
圈外的兵都看住了。张守业站在那儿，眉头皱起来，他这把年纪见过的剑法不算少，可这一路，他说不出个名目来。
大当家更是招架不住。他越打越急，越急越乱，方才那点行伍里的章法，全被这一路怪剑搅散了。他一刀横砍，陆展元的剑忽然反过来缠上他的刀背，在他刀身上绕了半圈，把他整条胳膊都带得歪了。
“这又是什么剑！”大当家忍不住喝了一声。
陆展元没有答。他这一路剑在梦里见过多少回，自己也数不清；一走就是几个月。那些招式不讲人情，也不讲道理，像是有个人在梦里替他练熟了的。
就在这时，陆展元的剑又平了下来。
他方才那三路剑，全在这几招里试了一遍。而这个人打了半宿，身上的习惯，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起手必沉右肩，收势必留三分，左肋的门总是留着。
陆展元一剑刺出去。
这一剑不快。他只是把剑尖递到大当家的喉咙前，停住。
大当家的第四刀正举在半空。他这一刀的力还没发出来，喉咙前那一点凉意已经到了。
他一动也不能动。
圈外的火把爆了一声。大当家的刀，慢慢垂了下去。
“服不服？”陆展元问。
大当家喘着粗气，没有说话。他的脸在火光里涨得通红。他看了看那指着自己喉咙的剑，又看了看圈外那一片兵，末了，把刀往地上一扔。
“服了。”他一字一字地说，“你这一手，我见过半辈子的刀，没见过。”
“扶他起来。”陆展元把长剑递还给那个兵，走到大当家跟前。
他蹲下去，看着地上这个人。
“你叫什么？”他问。
大当家不答。
“你们这一窝子，是从哪儿来的？”
大当家还是不说话，只把脸偏到一边。
陆展元也不逼他，站起身，只说了一句：“押下去，好生看着。不许为难他。”
他回身走向张守业那边。走出两步，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又说了一句——
“你这半辈子的刀，是替人挡枪的刀。”
大当家被按在地上，肩头动了一下。
“替人挡了半辈子，”陆展元道，“替的还不是自己。往后你要么死在这儿，要么换个法子活。想清楚了再说。”
大当家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说话，只把头低了一下。
圈外的兵一拥而上，把大当家按倒绑了。他那十几个亲随见主已服，有两个还想动手，被罗大川、孙大勇的人一围，刀还没来得及出鞘就被缴了；再没有人敢动。
这一夜，到此才算真的完了。
天已亮。罗大川带着人清点战场——他是郝镇旧部出身，这种活计做了半辈子。沟里沟外，匪的尸首一处一处收拢起来。罗大川回来报的数很实在：匪死在坡台与沟里的，有三百二三十人。
“大半是在乱里互相砍死的。”罗大川说，“火一放起来，人挤在一处，谁冲着谁都不知道。还有几十个，是烧死的——坡台东头那堆柴边的，最惨。”
陆展元走到坡台东头看了一眼。那一片地上，横着几具焦黑的尸首，衣裳都烧没了，只剩铁器还留着形。风一吹，一股焦糊味。他没多看，转身走了。
我方这一夜，死了四十一人，伤八十七人。死的名册，罗大川一个一个记下来。伤的重的那几个，李莫愁安置在一处铺了干草的地方，各处置了伤。
降的匪，清点下来，有六百四十多人。兵们把他们的手用绳子松松地串成一排，坐在沟口外的空地上，又分了两趟水过去。
“都要看着。”陆展元吩咐，“不许打，不许骂，有伤的也给看。这些都是两县的人，家里多半也未必比咱们的流民好过。”
后沟粮仓的粮，最后一并点清了。张守业拿着单子来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飘：“大人，后沟前沟两处，连窖里没起出来的算上，高粱荞麦合起来，四千多石。够这近千人吃上小半年。”
陆展元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一堆堆席子盖着的粮，沉默了半晌。
“运走一半。”他说，“巩县的粮，接不上开春；这一半运回去，够撑些日子。剩下的——”
他抬头看向沟外那一片村庄的方向。天刚亮，远处那几个村子的屋顶在灰白的天底下露着。
“剩下的，分给这附近被他们抢过的村子。”
张守业愣了一下：“大人，这一半粮，也不少——”
“匪抢了他们一冬。”陆展元道，“他们的粮被抢来，堆在这仓里。如今匪散了，粮还在这儿，凭什么不分给他们？一个村子留够粮种，过年的时候，也能有口饭吃。”
张守业不再说什么。
天亮之后，兵们就开始把粮往沟外运。一半装上从村里借来的几辆大车，往巩县的方向去；另一半，就近分给石桥村、韩庄那些村。分粮的时候，村里的老人抱着口袋哭，孩子们围着粮堆转。有人朝着沟口这边磕头，被兵们拉起来。
李莫愁站在坡台边上，看着那一片分粮的人。
“你昨天去那两个村子，也说过这话。”陆展元走到她身边，“‘给他们一些活路’。”
李莫愁没回头，只看着底下那片人。过了一会儿，她说：“巩县的人，这两县的村子，加上沟里这六百多个降的——你弄来这么多张嘴。”
“我知道。”陆展元说。
他把眼光往东边那两个县的方向望了望，慢慢地道：“该去见见那两位县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