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口开闸是二月末的事。
闸板是一块厚木板,两头楔在土里,几个人合力往下抽。抽到一半,水就从板底下钻出来了,先是一线,接着是一股。抽板的人往后退了两步,把板抬到一边,回头看陆展元。
渠边上站着的人不少。有渠上下过活的,有几个村的里正,还有两个拿着尺子的老农,是各村推出来分水的。水头顺着新渠往下走,走得很慢,把渠底那层干土一点一点泡软,泡软了才肯往前去。走出十来步,水头快了,后头的跟着涌上来,渠里的水色由浑转清。
走到渠尾的时候,地边上的人都站起来了。
有人伸手往水里探了探。有人回头看陆展元。
“水到了。”陆展元说。
一个老汉蹲下去,两手捧了一捧水,捧着看了一会儿。他先前在渠上干了三天活,挑土挑得肩膀肿了一圈,衣裳肩头上还留着两道压痕。水从他指缝里漏回去,漏完了,他也不擦手,就那么站着。
渠口上头是一片新翻的地。牛拉着犁在前头走,犁铧翻起来的土是深褐色的,湿气往上冒。后头跟着撒种的人,一手提着布袋,一手往沟里撒,撒得匀,脚底下跟着踩实。地边一排小苗是新起的,嫩得发黄,风一吹就晃。
牛走到地头,掉转身,犁把式在牛屁股上拍了一下,又往回走。一来一回,犁沟一条挨着一条。
那两个拿尺子的老农蹲在渠边,拿尺子量渠口的宽窄。量完了,两人商量了一阵,把丈量出来的数记在一张纸上。他们要把水按各村的地亩分下去——哪一段渠浇哪一块地,什么时辰开,什么时辰堵,都写在纸上贴在渠边的树上。有几家是把自家的种子拿出来掺在一起用的,谁家的多谁家的少,都在地里记着数。一整块地翻完,日头刚到头顶,牛卸了套,在树底下就地卧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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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的事是午后议的。
大仓边上有块平地,地上还散着新锯的木屑。四个人站在那里。陆展元、郑先生、王守成、徐铁桩。地上拿一根树枝画着河道的形状,画的那个人是王守成,他蹲着画,画几笔,用脚尖把土抹平了重画。
“扩是要扩的。”王守成说,“可河底有一处浅滩,在那里头,大船靠不了。再就是汛期一到,木栅挡不住。”
他说的那处浅滩,就是盐船吃水最深的地方。这话他放在最前头说,是先说难处。三十年的老码头人,开口先讲的是河,不是人。
陆展元没有立刻答话。
“你说怎么办。”他说。
王守成愣了一下。他手里那根树枝停在土上,没有再画。
他在码头上待了三十年,跟人议过无数回事情。多数时候,是别人先定下要什么,再问他能不能办。他习惯了这种次序,也习惯了在这次序里讨价还价。眼下陆展元把话递过来的时候,他短了一瞬才接住。
“照我的意思。”王守成拿树枝在那处浅滩上圈了一下,“先深挖这一段。挖出来的泥堆在岸脚,再压两层石垛。停船和走货分两处,一处停,一处走,不挤。”
说到石垛,他拿手比了比高度:“一层不够。去年汛期水头到过这儿。”他比的那个高度,比仓檐还高出一截。
徐铁桩在旁边补了一句:“分两处要有人管。一处一个头,不然还是挤。”
他说这话是有来由的。前年码头上一处停船的地方挤撞过两回,撞坏了一条船的船帮,赔了钱,还闹了一场。
陆展元听完,点了一下头。
“照办。”
王守成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往土里一插,插得深,树枝立住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土是新土,一拍就散。
徐铁桩这时候开口了。他说话的调子跟平常一样,不高不低。他是王守成的结拜兄弟,在码头上管船,管了十几年。
“往后码头上的事,大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陆展元看了他一眼。
王守成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来,那木牌比巴掌小些,边角磨得圆了,上头刻着一个旧字,颜色已经发黑。他托在手上让陆展元看了一眼。
“这是码头的老物件,头几年就是它认船。”王守成说,“这东西还在我手里,是大人信得过我。”
说完,他又收回了怀里,动作不快,也没有看陆展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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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滩上的活第二天就动了。
挖泥的人赤着上身,只穿一条裤,腰间系着绳子。春水凉,下水一会儿腿就麻了,上船来跺两下脚,又下去。下水的人一炷香换一班,一班四个人,轮到的人先喝一口热水——是岸上的人烧的,装在两只木桶里,桶上盖着布。一锹一锹往船上甩泥,泥甩到船板上黏着,得用脚蹭下去。岸上有人喊号子,号子不长,就四个字,来回重复,一喊一使劲。
抬石垛的是四个人一组。绳子压在肩上,走在船板上,脚下要稳,晃一下就是四个人落水。石垛落下去的时候,声音是闷的,水花不高。落定之后,有人拿长竿往下探,探到石面才算数。
岸上有几个船家在看。
“这是要真干。”一个说。
“干得成么。”另一个说。
“你看那些兵。”
说的是码头上那一百人。他们不搬泥,也不抬石,他们站。站在码头的两头,站得直,日头底下站一天。船家看的不是人多,是这个站法。
郭铁山也在岸上。他看了半晌,说:“石垛再沉一层,能压住。”
陆展元站在高处,看着水里的人。他看得慢,一处一处看过去。他没有下去。他看的就是这些人肯不肯在这水凉的时候下水——这一条比什么话都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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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是前一天才通的,土还松。两人走的是渠东那条小路,一边是渠,一边是田。
两个人沿着渠边走。走一步陷半寸,鞋底带起来的泥比脚掌还厚。李莫愁的裙角沾了泥,她低头看了一眼,也没撩。
走了一阵,两人在田埂上站住了。田埂上有一处塌了,是前几日挑土的人踩的。陆展元伸脚把塌处填了两下,填不平,也就不填了。
田里有人直起腰来看。看了几眼,没有说话,又弯下去接着干。渠边一个老汉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葱,塞给跟在陆展元身后的人。塞完就走,走得快,一句话也没有。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孩子朝这边看,妇人伸手把孩子的头往下按了一下。
一个小孩跟着走了十几步。他的娘在后头喊,他才跑回去。陆展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跑到门口,还回头看他,扒着门框,只露出半张脸。
一路上有人让路。有一个让得太早,退到了田边,一脚踩进了泥里,站定了不敢再动。旁边有人小声跟他说了句什么,他还是没动。
陆展元伸手扶了他一下。那人退得更远了,退到自己踩出的那串泥印子后头。
他站了一会儿。
他不会答这种谢。从前在别处也遇过递水的、道谢的,那些人说的多是三两句话,他答得上。眼下这一路上,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反而不自在。
他想说句什么。想了半天。
“渠里的水够不够。”他说。
旁边跟着的一个老汉赶紧接话:“够。够。往年这条渠到不了这块地。东头那块,先前得挑水,一担一担挑,去年只收了三成。”他说到这里,搓了搓手,又低下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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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路上的人让得更勤了。有一个扛着锄头的,远远看见就站到道边,把锄头扛到了另一边肩上。陆展元走过他面前时,他低着头。
李莫愁一路没有说话。两人走过这一截,她才开口。
“展元,他们不是在谢你。”
陆展元侧过脸看她。
“那是什么?”
“是怕你走。”
陆展元没有接话。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小段。渠水在脚下淌,水声不大。日头偏西,渠面上浮着一层碎金似的光。
“你打算在巩县待多久?”李莫愁问。
他答不上来。这句话不是不好答,是他从前没往这里想过。
他先前想的是剿完匪就走,后来想的是分完地就走,再后来渠开了,地种上了,他还是没有想过哪一天走。这半年多,一桩接着一桩,桩桩都是当下就要办的。他从来没有空闲往后头看那么远。
李莫愁没有再问。她走在前头半步,靠着渠那一侧,裙角一路拖在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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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掌柜来了。
灯点着。他先把白日里的事报了:城里的粮价稳住了,粮铺门口排的人少了,盐船头一趟走的是往东的短程,回得来。他报的时候一桩一桩的数,报完才从怀里掏出册子,这几日他每报一桩,都要对一遍仓里的实账。
报完这些,他把手里的一本册子放下,册子边上沾着灯油的一点黄印。
“马家的粮收不动了。”
“怎么说?”陆展元问。
“他提价收,我们不涨价。他收了三万石,仓里压着,再收,压不动了。”沈掌柜停了停,“他转手去收布。城里的几家小布行,这两日都接了他的人。收的价比市面高半成,要的是现布,不要陈货。”
陆展元抬眼看他。
“布是我们自己织的。”
“是。”沈掌柜说,“因此我才来报。”
屋门在这时候被人推开。刘三进来,脸上有风尘,衣裳领子磨着脖子。他先看了沈掌柜一眼,等沈掌柜说完,才开口。
“东边路上有生人打听巩县的粮价和人手。”
“几拨人。”
“两拨。”刘三说,“问得细。还问城里的兵。一拨在茶棚里坐了半日,一拨在渡口问船。”
陆展元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灯芯挑了一下。灯亮了一瞬,屋里的影子跟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窗纸上有一片黄,是灯照上去的。
窗外是渠里的水声,一下一下,比白日里更清楚。
东边那股的影子,比马家的粮更远,也更冷。
这一夜陆展元没有睡。他把从东边来的那几处消息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