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并着三张纸。白沙那张昨夜归拢过,粮械归公、人寨交县衙的文书,昨日晌午出了营门,此刻压在箱底。
河阴那张照旧搁着,没有人去动。
陆展元把垛子寨那张抽出来摊在案心,指节在纸角上按了两按,叫石锁请李长胜与周顺进来。陈州那半张压在册子底下,他没提,也没让人瞧见。压着。
李长胜先进帐,两手垂在身侧站着。周顺后一步到,叉手问了安,才在下首坐下。
陆展元把垛子寨那张推到两人中间,道:“今日先议山脚这一大伙。打不打?”
李长胜看了看纸上那圈,头一句就说白沙人少,趁黑一鼓就下。
他道:“这一寨上千人。不照那个打法。”
周顺没接这句。眼睛在那圈上钉了半晌,才开口:“那一片我只在外圈转过。进山的道,我不敢说准。”
李长胜又添一句:营里新编的那几路能不能拉出去顶事,他心里没底。白沙收来的那拨多是裹着走的,真能上阵的没几个,数目还没写死。
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新点的那几个队正,有两个连刀都没拿顺。真拉出去,我不放心把后背交给这样的人。”
陆展元不接这话,转过头叫石锁把粮册翻到白沙那一页。
石锁把册子摊开,手指捻着页角,捻了两下才翻:“缴回来那批,营里吃一阵够;真打一座千人寨、日子拖长了,撑不到底。我按一千人算了三个月,算到第二个月尾巴上就见底。”
“不够从须水调。”陆展元把粮册往回一推,“调多少按人数支。调完,账上的数要对得上。”
石锁应了一声,把这一条记在纸边,顺手把粮册合上压住页角。压得很实。
他道:“册上还差两笔没对上,得先找回来。”
打刀枪的那批料另记一笔,别混进粮册里去——这是老规矩,不说也没人敢混。料单压在匣底,钥匙在石锁身上。
周顺忽然插进来:“大人,器械够”
“怎么说?”陆展元问了这一句,才把纸往前推了推。
他道:“进山的道不止一条。硬往里闯,人折了还摸不到寨门。”
说完,手按在案沿上:“先派人进去看。看明了再动。”
李长胜皱了眉:“探一趟要几日!”他手指头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营里等得起,上头等不等得起?”
这话出口,帐里静了一下。静了。陆展元低头去看案上那张纸,把纸转了个向,让山脚那道口子正对着灯。
早动手,山道还烂着,粮车进不去;晚动手,寨里把粮囤足了,越拖越难。两头都不好走,选哪一头?
两个人各说一头,谁也不肯往日子上落。为什么不落?落了日子就要担。
“白沙收来的那拨里,有一个原先在山里下过套的。”周顺又提,“要不要叫他跟着引路?”
“不用。”陆展元把纸推回两人中间,“生人进山,问出来的话未必实。自家人探得稳。”
白沙那趟定过规矩:限期便回,探不到的空着。几时动手,等探清了再议。
李长胜还想说什么,看了看那张纸,把话咽了回去。咽得下去么?咽下去了。周顺也没再往下问。两个人各坐各的,谁也不看谁。
“镇上粮行新到的陈粮,什么价?”李长胜忽然问。
石锁翻着册子:“陈粮一日一变。昨儿又涨了。”
陆展元唤人把温五叫进来。
温五两手垂着站在案前。鞋底磨得极薄,薄得能看见脚趾顶出来的那个形状;靴帮上带着一层山泥,泥干了,裂着一道缝。站定了,等话;一句话不问,眼睛看着案角。
“去伏牛山下,垛子寨。”陆展元道,“探一趟。不识路不要紧,摸到山脚那道口子就行。”
山脚那道口子在哪、几条路进山、大股聚在哪一处,都照白沙那趟的规矩,回来一处一处对;对不上,就重跑一趟。
他把话压得很轻:“认不准就绕回来。别一个人硬闯。”
温五是本路人,早先在山上采药打猎,脚下稳,记路准。
“山里人听口音听得细。”这话添得轻,“你少开口,也别报须水的名。”
温五听了一下点头。石锁取来一叠炭条纸,连干粮与水囊一并备下。
“山脚、溪流、岔口,都要落笔。哪一处没走到,就在那里留白。”陆展元又交代,“哪条路能过车、哪条路只过人,也要分开写。”
“还照白沙那趟——限期便回!”他把这一条说给他,“限期里探不到的,空着。”
石锁把炭条纸递过去,温五接了,揣进怀里。
“回来是一个人进帐,还是先递一页纸?”温五问。
陆展元道:“进帐,当着人报。纸上画不清的,当面说。”
温五应道:“画不清的我空着;回来照实报”
他把炭条在指头上蹭了蹭。蹭完了,才接纸。不慌。
陆展元点点头,叫他早些去,早去早回。温五应了一声,转身掀帘子的时候,帘子下摆带起一点土,落回地上。
石锁在边上问一句:“贺七要不要跟着?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贺七不派。”陆展元道,“他守家。往外走的活用他不行——留在营里记消息、管图,比在外头强。”
周顺问:“白沙那折子,送出去了没有?”
“昨日已报河南府。”陆展元道,“写得实,上头看着才信得过。”
清剿的方略要等山里探清了再报。他当面交代石锁:“实数照报,一处不添。三眼死于阵中,写明白;救出来的人怎么安置,也添一句。”
石锁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没落:“河南府那边的回文,要不要一并送去?”
“等方略兑齐了再回。”陆展元道,“此刻回话,就虚了。”
开封宣抚使府那头,上头信里问过一句——别处的仓满到了哪一步。那封手书压在砚台底下,别处的人瞧不见。
往后几日,营里的事一件一件压下来。各人的册子上落各人的名,出了岔子照着名字问。问谁?问名字。
编营的名册先送到帐前:愿留的编进新营,愿回的送出辖界。周顺甄别的那一本另置一处,两下不混;点起名来,一份一份对得上——对不上就得重排,重排一遍要半日。
李长胜编得慢:一个一个都要问到,问完再核一遍,怕漏下哪个;问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支笔,问完一个就在名册上点一个点,点得多了,纸面上一层小黑点。有一回点到一个名,底下没有人应;他叫人从头又点了一遍,才把那人从伙房里找回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
“烧火。”
“名册上有你。”李长胜道,“回去站队。”
粮这一头,白沙缴的那批先归公入册。须水营里灶上添了人,粮车、挑夫、喂马的草料,石锁一样一样点过。灶上的火一天到晚不熄。
粮车出行,石锁定下走白日:日头一落就靠站歇,赶车的脚钱按趟结,走几趟记几趟,免得扯皮;夜里不赶道——这几日道上不干净,宁可慢一日,不能丢一车。
刀收作一处,一把一把验过:断尖的挑出来,卷刃的挑出来,剩下的按长短排开。破损的送去修。石锁说:“打刀枪那批料另记一笔,料单另抄一份压在匣子里,不跟粮册混。”
营里加了巡,河东岸也走一趟。班次排开,昼里夜里都有人;新营照着旧例操练,温五没回来之前,队伍不出须水——这一步他压得死,谁来说情也不放。一夜两班,天亮换。
次日,陆展元带两个人到须水镇里走一趟。不着甲,不带兵,一身寻常衣裳,走在集上跟旁人没两样。太阳晒着,他也不撑伞。撑伞太显眼。
粮行门口照旧排着人。米价比上月又贵了些,价牌挂在外头,一天要改两回。买粮的人挤在柜前,问的多是城里的价;柜前排的队,顶到街心。
柜上摆着几样陈粮,成色比新麦差,价却没往下落。
陈粮归陈粮。牌子上的数,一点不软。硬邦邦的。
陆展元站在一旁,把进出的口袋看了半晌:看袋口印的是哪一家的号,又看成色——成色好的不多,多半是存了一冬的旧粮。门前车辙留着一道深印,是重车压出来的。
铺面不大。柜后头摆着两排粮囤,靠里那一排盖着席子,席子上落了薄灰,像是有些日子没动过。席角压着半块砖,压得很实。
他走近几步,隔着柜台问那账房:“这价,谁翻上来的?”
账房叹了一声:“催夏税催得急。税要钱,不要粮;农户手里没有现钱,新打下的粮只能贱卖。一天一个价。”
算盘珠子拨得又急又脆。
“粮贱卖了,价该往下走!”
“粮一出手,粮商手里反倒收不满仓。”账房道,“铺子里的价,就立不住。”
这一句他说得含糊,只说一半,眼神往别处飘,手底下还在拨算盘珠子。拨得乱。
“这几日道上太平么!”
账房把声音压低:“西边北边起了抢粮的风声。粮车不敢走夜道,运不进来,价就压不住。”
“谁在收?谁在卖!”
他一句不肯往下说,只低头拨了几下算盘:“仓在谁手里,我一个掌柜的,哪里敢乱讲。”
算盘珠子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仓在城里还是镇上?”
“大仓都在城里!”账房道,“镇上的铺子只管零卖。收粮的车,多往城里去。”
从粮行出来,日头偏西。陆展元走在集上,把这几样在心里串:粮价、税、仓、抢粮的风声——串到一处,粮不是没下来,是有人收着不放。
串到一半,又想起郑先生那两句:粮进了谁的仓、仓是谁看着的。这两句搁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后半晌,营门口递进来一封信。送信的人说是许州那边捎回来的,搁下信就走。信皮上落着郭铁山的名字,人是骑快马来的,靴底还带着土。
信不长,只几行:两路人马都到了许州;刘三把那七个点的道踩过一遍,图已经送回来,路上没有耽搁。
郭铁山按着定下的法子一处一处来,雷豹那新八营跟在后头,边练边看。
信里附了一张小图,画的正是那七个点的方位。墨色深浅不一,有几处像是后来又添上去的。
旁的没写,也没提打没打动。许州那边的仓,信里一个字没提。信尾只添了两个字——再看。看什么?没说。
陆展元看完,把信折起来收进册子里,没跟帐里人多讲。信角折了一道印。
夜里,帐里一盏灯。贺七画的那四县的图在案上摊开:管城、荥泽、河阴、原武,圈外边还空着老大一片。
陆展元把垛子寨那张和四县的图并在一处看——垛子寨在四县外头,是往西去的那一路。山里的道,他还没见过。没见过就打,是赌。
新营和旧营的册子也摆在一处。哪一营能拉出去、哪一营还在练,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新营的名册上人名还带着生涩,旧营的册子翻旧了边角。
他又把河阴那笔旧账、镇上的抢粮、一天两变的粮价连起来。连了一回,连不上;拆开,再连。
后半夜,石锁进来报:镇上粮行后门守了两夜的人回来了,又托相熟的老掌柜问过几家仓。
“后门守了两夜。”陆展元道,“问出来的,对不对得上?”
“一条条都对得上。”石锁道,“照他们说的,车夜里进,天亮前走,走的是后街。”
“米价呢?”
他道:“夏收刚下来,价本该落。铺子里的却一天涨两回!这里头有鬼。”
“低价收粮的,是哪一处的人?”
石锁道:“县城里的大户。借着官府催夏税、农户手里缺钱,把刚打下的粮贱价收进自家的仓。”
他接着说:镇上抢粮的风声一起,粮车不敢走夜道,运不进来,铺子里的价就立不住。等缺口出来了,那几家的仓门再开——粮还是那批粮,价却翻了一番。
收粮的是他,抢粮的也是他。好一手。
陆展元把这几笔在灯下看了一遍,亲手压在册子底下,只叫石锁另记一页,用同一根绳子跟别的卷宗扎在一处。
这一页压在垛子寨那张底下。两处并作一处,来日探回来,正好对着看。
灯芯结了花,他拿签子挑了挑。挑完,灯亮了一线。
案上垛子寨那张还摊着。往西探路的温五,天不亮就该有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