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定剿
入夜，营里那盏灯挑得不高。
陆展元把周顺唤到案前。周顺叉手站着，没先开口问。
“连夜去一趟管城，替我带几句话给董家。”
“带什么话？”
陆展元先说的不是铺子，是那两个女子。
“董家送来的那两个，我收了。叫他放心。”
周顺应了一声，没接。陆展元道：“罚没的那一半铺子，赎金交上来我就原样还他。”
“交多少？”
“照账上折的数目。他心里有数。”周顺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问还有没有别的。
“往后他只要善待百姓，我保他生意兴隆；铺子照行市开，谁也不去扰他。”
周顺领命出帐，翻身上马。往东去的那道他走得熟；蹄声一路远了，营门口那盏灯笼在身后一点点小下去。
到董家宅前，天已经黑透。门上一盏灯还亮着。董世昌亲自迎到门里，把人让到厅上，吩咐添茶。
周顺把话原样带到。董世昌坐在下首听着，听一句，手在膝上按一按。听完了许久没出声。厅里灯花爆了一下，灯焰歪了歪。
“赎金我交。”他先应这一句，声音比方才低，“铺子罚了一半，家里还盘得起这点钱。将军要我交，我没有二话。”
他顿了顿，自己又问了一句：“将军还要我做什么？”周顺道：“没别的。交赎金，把铺子开好，乡里的话也听着。”
董世昌起身，朝东边拱了拱手。“将军的恩典，董家上下都记着。”周顺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替他多添一句好话。
董世昌道：“铺子照行市开，价不哄抬，粮不囤着。乡里来籴米，我一斗也不短他！”这几句说得慢，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顺临走撂下一句：“将军说了，你安分守己，他就保你生意兴隆。”
“记着！”董世昌道。
送到门外，站着看蹄声走远，才回身进去。
周顺本已出了门，到了巷口又折回来。“还有一桩。”董世昌脚在门槛上顿住，回头看他。“潘家有一处粮铺。将军说了，按市价盘给你，一分不多要。”
潘家的铺子，前些时候还同董家一样封着，如今要落到自家手里——董世昌一时没转过弯，站在那里半晌没动。
“按市价，账上盘清，铺子归你。”周顺把话说明白，“潘家那铺子落到你手里，往后怎么做，你自己掂量。”
董世昌这才回过神，连声应下。“将军这般待董家，董家往后一定效忠将军，绝不敢再有个二心！”
这几句说得急。周顺听着，没有打断，只把回话一条条记下。末了翻身上马回营，将这一夜的话一五一十报给陆展元。
陆展元听完，没评什么，叫石锁把董家的名字添进册子。赎金几时交、铺子几时盘，另起一页，等日子到了再往上添数。
“那处粮铺算不算在赎金里头？”石锁问。
“两桩分开，各记各的。”
话说完了，夜也深了。回屋，在那间小书房坐下。案上摊着一卷书，灯芯结了花。他拿签子挑了挑。
外间廊下站着三个人。左边身量高的叫莲儿，董家的侄女。中间那个矮些的叫苓儿，也是董家的侄女。最矮的叫芸儿，管城另一户见董家送了人，也跟着送了一个。
三个人按班次在外间候着，谁也没有出声。这是照那日的吩咐立的规矩：递东西只在门口，进屋要人应声。
“灯。”陆展元只吐这一个字。莲儿进来把灯芯挑起一线，退出去。屋里亮了一分。她身上一股皂角气。人出了门，味道还在屋里。
苓儿站得离门近，身上带着另外一种气味像薄荷，应该是身上带了香囊。芸儿把手拢在袖子里，指尖上一点晒过的干草气。
三股气味不一样，从门口飘进来，混在灯下。陆展元翻过一页，又翻一页。窗缝的风把书页掀起一角，芸儿伸手按住，指尖压在纸上，又松开。
那几页写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看进去没有。夜深了。窗外更鼓敲过两回，案上那卷书还停在开卷那一页。
天刚亮，水盆搁在门口。莲儿递巾，苓儿捧衣。芸儿在身后替他系带，递完就退，仍是门口那一步。
陆展元在袖口上理了一理，把衣襟正了正，才起身往外走。临出门回头吩咐一句，叫人到帐里候着，说今日有一桩事要议。
帐里已经候着人。周顺、李长胜并排站着，石锁抱着册子立在案边，温五两手垂在身侧，鞋帮上那层山泥还没洗净。
案上摊着温五交上来的那页图：山根一道口子，两条进山的路，都画得清楚。一条能过车，一条只过人。
陆展元扫了一眼众人，把话头定下：“伏牛山那处，探清了。这一仗，怎么打？”周顺先开的口，不说打，倒先扯起旁的事。
“大人，前几日铺子开了两间，账还是紧的。粮车白日走，夜里不大敢赶道。”他手里的鞭子换了个手，话说完也没松开。
石锁把册子往前一挪，替他把话截住：“粮册上归公的那批，够两千人吃些日子。真围一座上千人的寨，日子拖长了，撑不到底！”
这一句落了地，周顺的话便断了。
陆展元不接铺子那一层，把舆图转了个向，让山根那道口子正对众人；灯在案角，光只照到图的一半，另一半隐在暗里，他伸手把灯往中间推了推，那半张图才亮出来。
“这一路你主攻，走东边那条能过车的大道，正面压到寨门下。”周顺应下，手上却把那根马鞭攥得紧紧的。
“大人，正面压门，要折多少人？”这句问出来了。帐里静了一下。陆展元道：“你算的是折多少？我算的是破不破。”
周顺没接。喉头动了动。
破不了呢？这句话到底没有出口。
陆展元转过头，分派李长胜：“两侧的伏兵归你。山道两边各埋一路，防他往两边跑。”
李长胜先问的是路：“两边各有道么？图上只画了一条能过车的。”“另一条只过人。”温五道。
“只过人。”李长胜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从那边摸上来，摸到我伏兵背后，我这两路就成了他先夹我。”
周顺插了进来：“正面压着寨，两边再一夹，我怕前头还没破，自己先被两头堵了。”他说得急，手里的马鞭在地上点了两下。
李长胜顶了回去：“两侧埋的是防他跑，不是夹你！”“防他跑，得先站得住。”周顺道。两个人各说一头，话还没有落。温五伸手在图上指了指，把话岔开。
“山根那道口子往里，东边一条能过车，西边一条只过人，都得从口子进去。”他指着山寨那一圈，“寨墙是一圈土垛，坡上搭着棚。人怕有上千！”
陆展元把全歼那一句定下，声音不高：“两边都堵死！一个也不许放走！”李长胜抿了抿嘴，没再争，算是认了。
石锁翻着粮册报数：“这一趟按三千人算，粮够十日；草料马匹另调，车走白日。够用！”报完把册子压在案角。
帐下有人问了一句：“土垛的寨墙，火烧不烧？”话一出口，帐里静了静。几个人都去看图上那一圈土垛。
“火作号。”陆展元答了一半，“举火为令，两路齐动。”剩下半句还没有说完，李长胜接了过去：“寨里若有掳来的百姓，得先护人。”
“这一条搁进去！”陆展元道。那两处没走到的地方，成了个钉子。温五说图上空着的那两处，他没敢往里走，怕惊动人。
“空着那两处，几时去摸？”周顺问。陆展元道：“明日就走。摸清了再动。”周顺道：“明日摸，三日就动。”
陆展元道：“明日摸过去，摸完了睡一夜，第三日动。迟一日，寨里就多囤一日的粮。”周顺没有再说什么。
陆展元把逃口也想了一遍：“那两处若是小路，各派些老手过去堵着。堵不严也要拖住，等正面破了寨再收口。”
石锁一样一样记下：粮够几日、火怎么举、老手几时走，谁经的手写谁的名。末了把册子合上，压回案角。
陆展元把手掌按在舆图上，指节压住山根那一点，压了好一会儿。“各人回营点人，三日备齐。等温五把空着的那两处补上，便动。”
“三日，够不够？”
“够！”周顺答。
“够！”李长胜也跟着说。两个人对看一眼，谁也没有再开口。帐下几个老手抱了抱拳。这头一回正面领兵去压人家的寨门。谁心里没数？都有数，就是没人替他说出来。
陆展元又交代几句：路上不许扰民；擒住头目先留着，别当场就杀；寨里的粮一样归公，一物一数，不假手旁人。
“头目留着做什么？”李长胜问。陆展元道：“问话。一个头目嘴里，抵十个斥候。”
散帐之前，陆展元的手指还在山根那一点上停着，比平日久了些。石锁抱着册子看在眼里，没敢催。催不得。
出了帐，场院上日头正毒。新营按千人的数排开，一营一营站得齐整，枪尖一排排立着，操练的号子一阵一阵传过来。
周顺、李长胜各自回营点人，各点各的；两营分站场院两边，谁也不越到对面去。场院当中空出一条道来，宽得能过两辆车，两边的人都不往那边看。
新兵列队比先前齐了。老手在边上走，谁的手低了、脚慢了，就上前纠一句——纠的时候不扬声，只让那一个人听见，不让整排人都回头。场院角上堆着新打的刀枪，料单压在匣里，石锁点过数。
新兵排到晌午，歇一回；再排一回。石锁把两营的编册报上来：“新营这一千人，都是这几个月练出来的。拉出去走一趟，腿脚稳得住了！”
陆展元道：“新兵打一仗才算站稳”石锁没答。
回到案前，温五那页舆图还摊着。山根那道口子画到了，往里头几处仍旧空着，纸角起了毛。谁也没有填。他把新报回的那页压在舆图上头。
河阴那张单独收着，圈比先前画得大了，人也多起来。先前交代过不动，底下没人敢动。还压在册底。
陆展元没叫灭灯，把这几页原样放着，只把镇纸往垛子寨那页挪了挪，压住翘起的纸角，灯下又看了半晌。
夏末这一日，营门口递进来一封信，是许州那边捎回的。信皮上落着郭铁山的名字，送信的人骑快马来的，靴帮上沾着一路的风尘。
信不长，几行字说得明白：许州的匪患清剿已经到了收尾，那七个点收拾干净，全境再没有成股的匪；只是各村的户册还压在里正手里，一村一村去收，得入冬前才收得齐，眼下先照旧册纳粮，多收一升都不准。两路人马折了些人手，却比来时更能打，第八营也练出来了。
陆展元把信看完，折起来收进册子。道：“这几句抄给各县。”石锁问抄几份。他答：“七份。一份也不许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