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荥泽
寨里休整了几天，陆展元领人从垛子寨回巩县。两营去了须水驻防，只留两队三百余人，接着清剩余几县的小股匪；留下的那两队都是老手，队正是从白沙那一仗里熬出来的，走的时候一句话没多问，只把刀重新磨了一遍。几只缴来的金银用木匣拿两辆小车推着，压在粮车后头，一路颠回来。
车进了陆宅的门，匣子抬进书房，摆在案边的地上，一只挨着一只。石锁抱着册子跟进来。
“一只一只开！”陆展元道。匣子开了，一物一册摊在案上：金银归一册，器物归一册。契据另起一册。谁经的手，谁在册角签个名。
报数报得慢，报一样往册上落一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陆展元立在案边听着，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没催。
“金银这一册多少？”
石锁道：“银三箱，金一箱。与破寨那日对得上。”他把册子翻过去，接着报下一册；翻页的时候指头在纸边上抹了一下，怕把那一页的毛边扯下来。
石锁道：“按白沙那趟的规矩，一样一样分开。粮归粮，盐归盐；器械另归一处。两下一对，才敢往上报。”
匣底还压着几页纸。抽出来，是一叠契据，半本私账，两封短札。纸是好纸，字是细字。比寨里的糙纸粗字强得多！
陆展元把那半本私账拿在手里翻，翻到一页上头记着“荥泽……粮食……折……价”，后头落着一个字号暗记，墨还新着。
案角上那页米价的旧账早摊着，是前些时候从粮行抄回来的。他拿眼一扫，石锁便把它挪过来，与私账并在一处。
两页纸角对着纸角。格子宽窄、纸的颜色，都像是一路货。
“你看这纸！”
石锁凑过来看了半晌，摇头：“不像垛子寨那路人的手笔。倒像是铺子里管账的写出来的。”
说完退回去，两只手还拢在袖里，不敢接下一句。那封短札只有半张。落款的措辞不像山里人——山里的信话粗字歪，这一张字匀词细。
末了还缀着一句：“夏粮到了就走水道。”陆展元把它搁在案上，用指尖压着一角，没有点破给旁人听。
“这字像谁写的？”
石锁道：“说不上！笔是顺的，写惯了账的人，笔才这么顺。”
陆展元把匣里新粮的记号翻出来，与那半页账对了对。垛子寨抢来的新粮，袋口上都压着一道“垛记”的暗号。私账上收粮那一笔，角上也压着个暗记。两下一对，笔锋对得上。
“收这东西的是同一个号。”郑先生在旁边搭了半句，“荥泽也是渡口。粮出得去。”说完仍立在案边，把袖子拢着。
陆展元把那几页纸拿在手里掂了掂。心里只落下一句：荥泽有人收赃粮。
再往深里想——城里有人囤着粮，等一个高价。这念头在心里过了一下，没有说出口，纸上更没落一个字。只把这页压进册里，压得平平整整。
那两封短札用纸包了，另起了个封皮，写上日子，压在册子最上头，留着日后对看。
次日在前厅议事，案上摊开舆图。温五立在案前；鞋帮上还沾着伏牛山的土，人却不显倦。
“荥泽这一处，也该动了！”陆展元道。
“大人。”石锁把册子往前一挪，“库里的粮刚押回来，兵也刚歇脚。”
“歇几日了？”
“三日。”
“三日不够？”
石锁道：“不在兵！在咱们知不知道那边仓里有多少。摸清了再动，一趟就是一趟；摸不清，两趟也白跑。”
陆展元把手按在图上，半天没落话。“先探后动。”他末了定下这四个字，“照白沙那趟的规矩。”
他叫温五带几名斥候往荥泽去一趟，扮作赶集的。路上不许露相。“探什么？”温五问。
陆展元道：“荥泽有多少大户，哪一家的仓满；哪一家与道上有些往来。城里的护院几个，拿不拿得动刀？”
石锁在旁把白沙那一趟的规矩又念一遍：摸不到的，册上写“待探”。“若见着粮车出门，看一眼车辙的深浅，回来一并报。”陆展元又添一句。
“属下明白了。”温五把舆图折起来揣进怀里；到了门口，陆展元又交代：“去三日！莫贪近路。”
石锁给他备了五日的干粮、一匹换脚的马，另有一些钱财。另记一页：几时走、几时回，都写在上头；走的那日天没亮，石锁站在门口看他把马牵出去，一直看到巷口拐弯。
陆展元道：“探虚实，不是去拼刀的。见势不对就往回走！”温五回头应了，脚下一让避开门槛，出了院子。
几日后温五回来，裤脚上糊着一层河泥，进门前先到井边把手洗了，才进屋回话。陆展元让他坐，立在案前，把三日里看的、听的一样一样报上来。
温五道：“荥泽北关临着渡口，河声在城里都听得见。粮行有几家，北关一家叫顺成号的最大，仓也最满！”
“最大能有多大？”
“说不准。”他顿了一下，“只看见车来车往，到了半夜还有伙计卸货，灯亮到后半夜。属下属着灯数，看着人家卸完才走的。”
“顺成号跟官府有没有牵连？”
温五道：“听说在郑州州衙的姻亲。是远亲，平日不大走动。”
“远亲。”陆展元把这二字重复了一遍。温五接着道：“东街有一家瑞昌号，开粮行兼车马店。南来北往打尖的人多，夜里有生面孔歇脚，天不亮就走了。”
“柜上问不问来路？”
“不问！”
温五道：“城西有药行，南街有当铺；渡口船户七八家。城里的护院不多，县衙也就几个差役。”
他把没敢往里探的两处空着报上来：那两家宅子深，白日也不开门；他没敢硬凑。
“哪两家？”
“一家姓葛，一家姓邢。”
“北关那渡口叫什么？”
“广武渡。每日停着船七八只，过了河就是原武的地界。”
“够了！”他说了一句，把手按在图上北关那一点。按了一会儿才松开。
“城里官府的人手，够不够拦？”
温五道：“县衙那几个差役，管管街面还行。动刀的事插不上手。”
周顺领新五营点兵，按千人的数把队排开，粮车、草料备齐；从须水动身，走官道往北。
李长胜那一营留守须水，不进城，只在后头接应；陆展元临行交代过，不带他。
陆展元带着石锁、几个亲卫随行，不走在队伍前头，也不贴后队，只在中军那一处。路上传下去一句话：不许扰民。
踩了田里的苗，自己赔。一千人马压着官道走，尘土在车后头扬起一条黄线，一路没有开进道边的村子。
走了三日，第三日到荥泽城外。渡口的河声听得见，晚风里裹着一股水腥气。陆展元不急着进城，先在城外择一处高岗扎下，四边放哨；队伍歇在坡后。
“今夜进不进？”有队正问。
陆展元道：“今夜不进。天亮再动，城门那时候自会开。”
石锁把五家的名册摊开，谁家字号、什么营生，都记在上头，陆展元就着灯把葛家、邢家两页圈出来。
陆展元道：“先围这两家。旁的不动。”
一夜没有动静。天一亮周顺领兵进城；四门各分人把住，主力直压北关。
街面上让出一条道来，铺子一家家上门板，没人敢拦。几个孩子扒着门缝朝外看，又被大人拽了回去。
管街面的里正缩在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没敢露面。
葛家宅门关得严实，里头有人爬上墙头朝外张望。周顺立在门下喝了一句：“开门！”
墙头那人缩回去。门还是不开。周顺把手一抬。撞车推上来，几下撞在门上。门闩先裂开，两扇门豁出一道缝。门撞开，院里几个拿棍的护院被按住，棍子丢了一地。
葛仲文从正屋出来，站在阶上辩。“我家安分守法，准是谁诬告的！”他说话时手在袖子里攥着，声音倒还算稳。
陆展元走进院，不接这一句。只叫石锁把那半页私账摆到院中的长案上。案是刚抬出来的，面上一层灰。账一摊开，风一吹，纸角往上翘了翘。
葛仲文朝那页纸上瞟了一眼，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块。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
石锁立在案边念账：收的哪一批新粮，抢来的粮折几成价，几时入的仓，走哪条水道。一条一条念下去。
念到折价那一处，院里站着的人脸上有了动静。葛仲文的下巴抖了一下，没有再辩。
城外的仓打开。新粮一袋袋码到梁上，石锁粗粗点过。“两万五千石！”
“多少？”
“两万五。”石锁把手在袋口上按了按，“袋口按着‘垛记’，与垛子寨缴回来的那批接得上。”
连暗记的笔锋都是一个样子。石锁叫人把两处的粮袋各抽一袋，摆在案前，袋口对着袋口，让在场的人都看得见。
那几个护院看看袋口，又看看自家当家的，一个个把头垂了下去。
“私通匪寇。”陆展元定罪，声音不高，“遣人与匪同抢百姓的粮，收赃粮，囤积居奇。按豫西经略使便宜行事的名分办”
说到“遣人与匪同抢”几个字，院里静得落针可闻。石锁又从匣底翻出那两封短札与一张名单，上头记着葛家递消息、出人，还有分赃的数目，一笔一笔都在。
他翻到那一页，念了几笔，就念不下去了。院里没一个人出声。葛仲文与两个经手人——管账的葛福、押船的王六，被押到城外。
“府里不相干的，就地放了。”陆展元道。有人蹲在墙根喘了半天，也有人站着没动，谁也不敢多看。
“账记清，人查明正身。”陆展元临走叮嘱一句，转身出了院门。身后石锁把册子合上，压在臂弯里。
仓里的粮、宅里的器物，都由石锁另行造册，一物一数，谁经手谁签名，与垛子寨那趟一个规矩。葛家那半本私账，与缴来的短札夹在一处，另册收着。
兵到东街邢家。车马店的人已散了一多半，只有几匹马还拴在槽上。
邢守业早早开了门，立在门里。院里摆着一张矮桌，桌上一早抹得干净，桌上码着三千两银锭，几串铜钱与两摞交子。
“赎金摆出来，不待兵搜。”石锁在旁低声说了一句。陆展元道：“我不作抄产。令交赎金。”
“这风声我递过！”邢守业拱手，“愿把赎金交上，粮再出一千石，给营里犒军。”
“递过几回？”
“两回。”
“递给谁？”
邢守业把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陆展元道：“先记着。交了这赎金，铺面车马店照开。以后安分守己。”
“是。”邢守业跪下来谢过，口称往后愿效劳经略使。
石锁立在案边，把这一笔添进册里，添完了才合上册子。三千两银锭、两摞交子当面点过，数目一分不差，几串铜钱另串着，记了一笔。
“大人还有一事。”邢守业回头朝屋里唤了一声。邢素娘从廊下出来，站在柱子边上。十八九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头发梳得平，一根花也没插。两只手拢在袖里，低着头。
邢守业道：“这是小女。家里养不起了，求将军给口饭吃。”
“留下来做什么？”
邢守业道：“做个使唤的。端茶倒水都行，粗活也做得。”
院里静了一下。
陆展元道：“收了！人安置在后院，听差做事”
邢守业又跪下去。
邢素娘没有抬头。她站在柱子边上，一直没有动；那件青布衫的下摆垂在脚面上，一动也不动，直到石锁说了句“跟我来”，才跟着走了出去，走出去的时候还是低着头。
葛家的院子查抄既毕，逆产入了官，陆展元不占县衙，带人住进这处被查抄的宅子。
院门口重刷了一块牌子，白底黑字：“经略使行府”。兵在院外扎营；掌灯的掌灯，放哨的放哨，进出的道都留了人。
正厅摆开长案，账册、名册、缴获的行头一应摊开。发落的事不必再往县衙一趟趟跑。
院里进出的人都要在门房登记个名。院里院外两重灯照着，门房那一盏挂在门框上，风一晃就摇，摇得门槛上的影子跟着来回摆；道上亮堂，也就不见有人夜里乱走。这就安生了。
陆展元在院里走了一圈，看墙，看门，又绕到仓房看了看，才进屋歇。牌子挂出去不到半日，荥泽县尹郑彦寻上门来。见了“经略使行府”四个字，他便来听命。
这人怕事，进院只作揖回话，不敢坐。陆展元道：“照旧办事！别掺和进来。”
“是……是。”郑彦连声应下，退出去时，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些。
第二日，苏家义泰号、路家宝成号、尹家万和号一家一家来，都带着礼，登门拜见行府。
苏家义泰号是渡口的船行。他家船替葛家运过粮，怕被牵连，抢在头里来投，还另报了送船两艘。
进门拱手，说好话；把家里的账目、礼单递上来，谁也不敢空手。陆展元道：“礼收下！铺子照旧开。只有一条——莫哄抬物价。”
几家人在院里互相看着，谁也不先走。来了就是投靠，不来的才叫心里有事。石锁一家一页记，礼单另记一册，谁送什么、几时送，都写清楚。
“大人送的人怎么安排？”石锁低声问了一句。
陆展元道：“照例收人安置在后院当使女，不进里间。茶饭照给，月钱照发。”
“往后呢？”
“往后再说。”院里人来人往，灯从晌午点到天黑。案上的礼单添了又添，石锁的胳膊酸了，换了只手接着写。
这天夜里邢素娘进院听差，提着灯在廊下候着，身上有草药的香气。她站得离灯远着半步。
“灯搁在门口。”陆展元道。她把灯放下。他道：“回去睡。明日辰时起，跟上院里的班。”她应了一声，把灯又提起来，退出去。
偏房在后院西角。一间屋，一床铺盖，一盏灯，一个箱子放随身衣裳。缺什么，明日报来添。
石锁领她过去，把门推开，又退到院里。当差的都是巩县跟来的老人，见新来的女子，谁也不多问，只把该备的备上。
收人是收人，规矩是规矩。两样都摆在明处。石锁把“哪家送、几时进、住在哪一处”都入册另记，不张扬。
廊下的灯影挪了挪，她的脚步声到了门外，就再听不见了。荥泽的事办毕。行府案头多出一页：葛家账上那个字号，对上了顺成号，人也已经没了。怎么没的？
可那封短札的末尾还压着一行没解开——“照旧例，交郑记收”。石锁把荥泽五家的名册翻了个遍，没有找到“郑记”。
郑记是谁？
陆展元把这一行另记一页，墨还新，字号却生。他又把葛家那册私账抽出来，对着“郑记”两个字看了一阵，看的是这两个字写在哪一行账里、经的是谁的手。
把荥泽这页抽出来，与米价那页、垛子寨那页摆在一处。三页并排，线还是断的。断在哪儿？抢粮的是土匪，收赃销赃的是葛家，可价钱翻一番，翻出来的那一半，落在谁手里？
他不落一个字，把镇纸压上去。叫石锁备纸磨墨。他道：“给开封再报一封。这一桩，够写一页了。”
石锁磨好墨，把笔在砚边抹了两下递过来。他提笔写了半页，写的是荥泽几家的处置、查抄的数目。短札那一行，他没有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