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场霜连落了三日，地皮冻得发硬。井台上那层壳比前两日厚了一指。
天还没亮透，府门口已经站满了人。阿虎领着十几个亲兵排在前头，车两辆，一辆装干粮，一辆装纸笔与几件旧袍子。
没有旗，刀都收在鞘里，马蹄上裹了布。车出门往南，压在新霜上，车辙一道一道，直进灰白的天光里去。
车把式在前头甩了一鞭，吆喝道：“驾！这一段道冻得硬，好走！”
常菱坐在后车角上，膝上搭着条旧毯，一路不出声。
邢素娘坐在她对面，膝头摊着本册子。走一段记一段：哪条道通哪个集；几日一逢集；一集走出多少里路。记的都是数，记完把笔尖在袖口上按一按。
日头从东边升到半空，路上的人多起来。
田里的麦苗贴着地皮泛青，垄沟结着薄冰——那是上冻前浇的最后一遍水，冰把水锁在土里。
谁家的地勤，谁家的地懒，一眼就分得出来。
路旁的仓房过去了。栅栏过去了。河沟也过去了。一行人没停脚。
晌午前后到了密县南乡一处乡集。集不大，铺子开得稀。
卖粮的摊子后头立着价牌，比巩县城的贵出一格。卖炭的大车挨着停了一排，车把式都缩在袖子里跺脚。
邢素娘下了车，凑到粮摊前问价。她问的不是贵贱，是数：一集收多少；卖出去多少；栈上还存着几石。
摊主见她问得细，把实话抖了出来，道：“这一集收四百来石，卖出去三百。栈上还剩两百挂零，撑得过冬，撑不过年！”
末了摊主又添一句，道：“冬里运不进来！外头的粮，比咱这儿还贵！”
阿虎掀帘问了一句：“大人，要不要下车走动走动？”
“不下去。”帘子里传出三个字。
陆展元没下车，只在车帘后头听着。
集口那边过来三个人。前头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后头两个穿短打的。
三个人走到集口一棵榆树底下，摆开一张矮桌，桌上搁一个木匣、一本册子。
三个人的衣摆上都绣着一只铁色的手掌。
乡人像是早知道了。卖炭的先过去；挑担的也过去；凡要进集口做生意的，都在矮桌前站一站。
各人从钱袋里摸出几文搁进匣子。汉子在册子上画一笔，才放人进去。
轮到一个卖炭的老汉。一车两筐炭，袋里摸出来的钱不够。老汉把铜钱捧在手心里，赔着笑脸道：“差三文，回头补上成不成？”
“不成。”那汉子把册子一合，手往车上一推。
两筐炭翻在霜地上，黑的滚了一地。
老汉哎哟一声蹲下去捡。那短打的抬腿踹了一脚，膝盖磕在车帮上。
周围的人都不往那边瞧。卖了东西的绕远走，没卖的把担子往身后挪。
有个婆子低声道：“招不起。”声音很小，散在风里就没了。陆展元的手在膝上收了一收。
一个挑担的从旁拉了那婆子一把：“快走！站着挨踹么？”
车边的亲兵已经把手按到刀柄上。阿虎回头瞧过来。他只把下巴往下压了一寸。人没动，车也没动。
他心里骂：一刀剁了这三个，痛快是痛快，往后呢？集上这几十号人往后朝谁交钱？谁又来替他们撑腰！
他隔着帘子把那三个人从头到脚瞧了一遍：那汉子脚上的靴子是新的，靴底还没沾够泥，腰里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的也是一只手掌。
后头那两个站得散，脚下没根，肩是塌的——不像练家子，倒像是从乡里挑来使唤的，给一根棍子敢打人，真给一把刀，自己先哆嗦。
瞧完这些，他把帘子放下来，帘子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
车往回走的时候，天阴下来了。坐在车里没说话。
心里那笔账一件一件翻上来：前几年在墟市上救过卖布的老汉，从那时起就与铁掌帮结下了梁子；在县城茶铺听人讲过，这一带没有官府，铁掌帮说了算；在乡间瞧见过佃户种着别人的地，交着两份租，那时李莫愁说过一句，猪养着是为了宰。
末了是裘千仞那一掌，火毒烧了整整一夜。郭靖临走劝过，伤没好，别急！
这笔账存了这些时间，一直没敢碰！
今日在集口瞧着两筐炭滚在霜地上，头一回有了个准数：硬的碰不得，软的也没处下手！
回府时天已擦黑，廊下上了灯。他在书房坐下，让郑先生把府里存的旧文书、抄来的官文，还有那几册史书都搬到案上。
郑先生抱着一摞文书进来，放下时闷响一声，问道：“大人夜里翻这些做什么？”
“找一样东西。”陆展元没抬头。
邢素娘提壶进来添茶，先倒半盏试温，再斟满，把灯从廊柱底下往案边挪了半步。
常菱添了灯油，剪了灯芯，问：“要不要再添一灯？”陆展元头也没抬：“不用。”
剪下的那一小截搁在手心里捏碎，退到门边站着。
他先翻文书。翻到第三叠，一页上抄着一道新下的文：这一路盗匪横行，着地方官军协力缉拿，一应钱粮由本路支应。这一页放回去。这一页上有一处能用！
剩下的翻史书。翻到一页停住了，上头八个字：挟天子以令诸侯。
把书往回翻了一页，又翻回来，指头在那八个字上点了一点。
曹操手里那面旗，不是自家的兵，是天子给的。铁掌帮头上那个名分，也是别人给的——别人给的，别人就能收回去！
他对着灯坐了一阵，坐到灯芯又短了一截。若是取代这铁掌帮帮主，余下的照旧——佃户照种地；铁厂照开炉；关卡照收钱；帮众照吃饭。顶上换了一个人，底下不用动，乡里的人也不惊，约束好底下帮众百姓也能过上安稳日子。
要是一家一家去碰呢？碰坏的是满城人的营生。满城人没了营生，转过头来就得找饭吃，找不着饭吃，就来找上门！
这句话到了嘴边，没有说出来，只把那本书压在手边，没合上。
那顿饭吃得比平日快，添过一次饭。
饭后走到庭里，仰头吐了一口白气。白气散得快，风比前两日硬，檐下的水声慢下来。
庭里挂着两把练手的木剑。他取下一把递给常菱。
常菱接的时候抬手抬得高高的，像不肯认输。
他站到常菱右侧半步，先说手，再说剑尖走的路。
常菱照着走，走到三尺那一步，腕子高了。他伸手把腕子往下压了半寸。两只手隔着薄衣袖贴住，常菱没有躲，眼瞧着自己的手。
先松开，让她再走一遍。这一遍手腕低了些。
陆展元道：“挡人要挡在身前三尺。近了就来不及！”常菱应了一声，没多话。
廊下邢素娘提壶添了茶，站在灯影外头，隔着一步问：“往后还教不教？”
“教。”剑一收，“都教。”
教到第二遍，退开半步，自己在庭里照那条路走了一趟。走到半途手停了停，又往前走。夜风从院墙上刮过来。
他把剑还到架上，手心里没有汗。
上一回走到这儿，手心里是一层薄汗；这一回没有，一滴也没有。说不上来，这是练到家了，还是那东西终于肯松手，让他自己走？
阿虎夜里来回话，道：“大人那三个人收了钱，天一黑就出城往南去了！集口那张矮桌没带走，还搁在榆树底下。木匣是空的！”
“要不要派人盯着？”阿虎又问。
陆展元道：“不必。把木匣盖上那只手掌拓一张纸回来！”
阿虎应了要走，被他叫住。“往开封的那封信，走了几日了？”
阿虎道：“三日。快的话，再过两日就有回音。”陆展元点点头，让他回去歇。
屋里只剩自己。灯芯剪过又短了，火苗矮下去。
风把门缝吹得呼呼响。伸手把书合上，纸页响了一声。屋里那句话始终没出口——铁掌帮只去除帮主，余下的照旧；难的从来不是办谁，是那面令打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