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屋里那盏灯只剩一豆火，窗纸外泛着灰白。院里的梆子早敲过了，四下静得很。
他回了偏屋。门轴一响，墙边那人就抖了一下。廊下的灯笼还亮着一盏，风一过，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裘千丈还缩在墙边。穴道封着，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整张脸藏进衣襟里。
他没理那人。走到屋角，把那口黑木箱拖到灯下。
箱子不重，一只手拖得动。箱盖没上锁，只扣一道铜搭；箱底垫着一层旧布，布边磨白了。
这等要紧的东西，就搁在屋里？亏他们放心。
铜搭一挑就开，里头的东西露了出来。
箱子里头是几层半透的薄片，叠得整整齐齐；边上搁着两只小罐、一把细软毛笔、一面小镜，角落里还卷着一小卷细线，几根细针扎在一方布垫里，排放得齐整。
假发套搁在最上头，一顶，颜色跟那人头上的发色一般；网底扎得又匀又密，透出一股头油味。
他捏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扔回去。连这个都备下了！可见平日里没少伺候那张脸。灯芯哔剥响了一声，火苗矮了半截。
薄片捏在指间更轻，像一片干了的皮，对着灯一照，竟能透出光来；边上留着细密的针脚，密得赶得上绣娘的手艺！
他把薄片放回原处，手往箱底摸去。箱底还有东西！他的心猛地一提，慢了下来。
摸到一沓牛皮。边上磨得发亮。厚厚的一沓，年头浅不了。
牛皮上头的字和画都是刻上去的，刻痕很深；几处磨平了，几处裂了口。
翻过来一页，横竖看不出是哪个年头的东西，旧得连边都发暗。
他把牛皮捏在手里，回头问：“这是什么？”
裘千丈起初不肯说，只咬定是路上拾来的旧物；眼睛却盯着他手里那沓东西不放，喉咙动了两下。
那话说得又慢又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掂。
裘千丈道：“那就是路上拾来的旧物，搁着也是落灰！”
他没多问，把牛皮往袖里一收，道：“天一亮，我带它下山，交给山脚各堂口的人，一人看一遍。”
那人立马软了！连声喊使不得，膝行两步，一把攥住他的袍角。
裘千丈慌道：“问什么，我答什么！只求别往山下送！我什么都不敢瞒！”
陆展元站住了。没说话，袖着两只手看他。天亮还早，他的工夫多的是。屋里静得很，只剩灯花爆的声。一声，又一声。
裘千丈喘了口气，道：“早些年，我爱看神鬼一类的书，读到楚王与神女幽会那一段，心里存了个疑，想看看真有这事没有，便寻到楚王的墓葬去翻。”
楚王的墓？那地方，他也敢一个人去翻！
“墓里别的东西一件没有，只翻出这一套牛皮刻的易容术典籍。”陆展元问，“一部书，也值得你挖墓？”
“那时年纪轻，好奇心重。”那人咽了口唾沫，“去了，也就去了。”
“后来呢？”
“后来就拿上面的记载我整理了这本易容的册子顶事了。”裘千丈伏在地上，声音发闷，“弟弟在后山闭关，一走好几年，帮里不能一日无主，我这才靠这一套术，顶着弟弟的样子坐堂。坐得久了，连我自己也快分不清哪张脸是自家的！”
顶着一张别人的脸坐堂，他也睡得着？
说到这儿，他还补一句：“堂上的事，我没误过一件，料和钱都照数往上送，从没短过一分！”末了声音低下去，像怕这话被外头听了去。
陆展元脸色一沉，问：“房里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那人半天没出声，半晌才道：“房里也收了些人，前前后后十几房！”陆展元盯着他，“你弟弟知不知情？”那人点头，“他没十分怪我。”
陆展元不再问，坐下翻那沓牛皮和上面的册子。再问下去，这人怕要晕过去。他先把牛皮在膝头摊平，拿起册子一页页往下看。
头一层讲的是外物。先照着脸做一副模子，再制一种薄皮，贴在脸上；眼眉处用胶一点点补齐，鬓角发根另拿小笔收边，收得慢些才不显。
他看这一层，跟庙会上做假脸的手艺有点像，只是细得多！他又拿起一片薄片，对着图样比了比；眼眉处的胶只要厚上一丝，灯下就泛白。
皮上画着图样：模子、胶罐、贴法，每一样都画得明白。
旁边刻着小字，几时贴上、怎样收边、夜里怎样取下，还刻着贴前先净面、贴后忌汗。
末了一页批着：“此法费时，近看有破绽，急不得。”
他哼了一声。这册子倒是诚实！
差一点都不行。慢一天，破绽就多一天。
他想起那人白日坐堂的样子，背灯时像个十足，凑近了看，眼眉那几点总有点僵——两下对上了，心里就有数了。
再往下翻，第二层比头一层高一档。这一层不用外物；单凭一股内劲，把皮肉往细处挪。颧骨、下颌都能动。连皮色也能变；练得熟了，不必贴皮，也有七八分像！
皮上画一副人形，标着内劲走的几处去处；旁边刻着一行字：“成则如换一人，败则伤身。”这行字刻得真狠，比他手里的剑还狠。
字底下还有一处小注：功夫不到，改一半就得停。硬来要伤骨。
他指头停在那行字上，往下压了压。牛皮硬，压不出印来。
第三层最难，也最不寻常。要内功深厚，方能运转真气，把自身的样貌一点点改过来；这还不算，连骨头、连身高都能重铸。
连骨头、连身高都能重铸？这哪是妆，这是武学！
这一层不全是妆，本身就是一门练功的武学，以真气修炼周身的骨与肉。
说得轻巧！做起来，不知要脱几层皮。
皮上又刻着：成了之后，只要自己不运功，那副样貌便能长久留着；末了再添一点妆收尾，便与本人一模一样，站在跟前也认不出来。
不运功便能长久留着？人是人。脸是脸。哪个是真？
一路看下来，他心口发热。天下竟有这种改换脸面的本领！
头两层是门手艺，第三层竟是一门武学！
这般本事，落在谁手里，就是谁的造化。他深吸一口气
翻到最后，后头空着几页，只有一张刻着个背影，没题字。那是谁？连个名姓都不留，刻完就走。
他把那沓牛皮合起来。收进怀里，顺手把箱盖扣回去，问：“这门术，还有谁知道？”
那人摇头道：“只我这一套！连帮里几个老人，也没见过我动这一手。”
他又补一句：“这东西，我睡觉都搁在脚边。”
陆展元点点头，走过去，抬手封了那人的睡穴，让他歪在墙边睡过去，也没动手。
那人眼皮越来越沉，还硬撑着嘀咕：“少侠！饶我这一回！你要什么都给你！”
陆展元摆摆手，道：“睡你的。”他吹了灯。屋里暗下来，只窗外一点灰白。
那口箱子原样扣好。牛皮揣在怀里，他趁天没亮，出了偏屋。
廊下无人。风里有炭味。远处传来三声梆子，响了，又停。
峰上这个人，留着比杀了省事。一刀杀了，倒是干净；往后呢？一套术先在手里，等弄明白了再想。
他下了廊子，往后峰那条窄道走。
后山深处，闭关的那扇门，还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