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霄走后，殿中沉默了很久。
尘衍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身旁那两尊元婴长老，却坐立不安，目光不住地往殿外飘。
那位巨熊一族的年轻元婴走了，可他留下的话，比他本人更重，甚至是决定了他们这群人的死活。
“族长……”
那名女修终于忍不住开口：“巨熊一族，当真值得信任？”
闻言，尘衍都没睁眼。
“你觉得我们还有别的选择？”
女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另一位中年人则低声道：“近百年，已有三拨外族修士，路过我族禁制外围。”
“前两拨倒还好，只是远远扫了一眼便走。”
“可上个月那一拨……”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一丝后怕。
“那头化神初期的蛮蛟，神识直接碾开了我族外层禁制；若非他急着赶路，没兴趣理会我们这等小族，不然早将我等剿灭。”
“各位，我们对外自称是道灵人族，人族分支；但我们说归到底，不过是一群人族底层渣子。”
“在各界之中，元婴啥也不是，只是稍大一些的蝼蚁；更何况那些拥有化神的大族，有道尊坐镇的皇族，乃至是帝族！”
“如今道界混乱不休，就我们这几个草包蝼蚁；但凡稍微大一点的元婴小族，就足以将我们覆灭。”
“都认清现实吧，能搭上皇族的线；那是我们的荣幸，也是眼下，我等最好的出路。”
“虽不求更进一步，求个安稳求活，寿尽而终，便已经很好了，莫要多求。”
话音落下，殿中便又沉默了。
道理谁都懂，三千年隐世，数代人躲躲藏藏；靠的是偏僻与运气，可运气这东西，总有用完的一天。
总要为后人，为自己的想想，谋条生路。
尘衍终于睁开了眼。
老者枯瘦的面容上，那道苦涩笑意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了决定后的平静。
“传令下去，召集族中所有金丹以上修士。”
“族长，您的意思是……”
尘衍站起身来，枯瘦的手掌拍了拍袍上灰尘，“走个过场，给族里那些老顽固一个体面。”
他走到殿门前，望着谷中那漫山遍野的紫雷参田。
“三千年了，我族从人界中逃出来，辗转数界，死了多少人，才寻到这片安身之地。”
“可安身不等于安命。”
“没有靠山的小族，在道界不过是块肥肉；今日不被吃，明日也会被吃。”
“那巨熊一族的少年郎，说得没错；他能找到这里，下一个来的，未必还会跟我们客气。”
两位长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况且……”
尘衍声音放低了些，“那小子如此年轻样貌，就已是元婴，想必其身份不低。”
“未来谋条活路，已经算是厚道了。”
“换了旁的族群来，怕是连人带法一锅端走；死了或许还好，最怕沦为某些族群的畜牧，子孙后代，皆沦为其食粮。”
当夜，道灵人族的议事，果然如尘衍所料，没费什么周折。
族中那些金丹长老，虽有几个嘴硬的，嚷嚷着：“我族宁死不为妖兽奴仆”，可当尘衍将那头蛮蛟碾开禁制的事一说，殿中便安静了。
宁死不屈是好听，可真死了，什么都没了。
三千多年的传承，数千族人的性命，不是一句硬话能扛住的。
最终，归附之事，就此敲定。
……
翌日，清晨。
石霄的神识，便感知到了山谷中禁制的变化，外层禁制撤去了一半，这是示好的意思。
他从山谷外那座矮丘上起身，遁光一闪，落在石殿前。
尘衍已在殿外等候，身旁两位长老随侍，身后更站着十余位金丹人族，面色各异。
有释然的，有不甘的，也有忐忑的。
尘衍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老朽代道灵一族，愿归附雷熊一脉；日后但凡雷熊一脉有所差遣，我族自当竭力效命。”
石霄点头，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起来吧，归附又不是为奴；你族有用，我雷熊一脉自然会庇护，给你们一条生路。”
他扫了一眼，石殿前那些金丹人族，目光在其中几人身上，多停了片刻。
这些人族修士虽修为不高，可手上有老茧、指尖残留的灵植气息，皆说明他们是经验丰富的灵植夫。
能种灵植，能炼器，能修筑，这些本事，妖兽在元婴之前化不了形，根本做不来。
他雷熊一脉缺的，恰恰就是这些。
父亲当年在玄灵大陆时，便是与人族签订契约，以此互利共存；人族为其打理事务，他则以庇护一些人族作为回报。
那段经历，石坚不止一次跟他提过。
石霄心中暗忖，当年父亲能做的事，他自然也能做；以此重新践行，当年父亲所做之事。
“你族培育紫雷参之法，确实了得。”
石霄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真切，“不过我看你族中，怕不止种灵植这一桩本事。”
尘衍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露出几分意外。
“道友好眼力。”
老者点头，“我道灵一族虽修为低微，可传承中确有不少人族独有的技艺，灵植培育只是其一。”
“炼器呢？”
“有，族中有三位，三阶炼器宗师，手艺虽算不得顶尖，可寻常法器、低中阶法宝的炼制，却是绰绰有余。”
“阵法呢？”
“亦有数人擅长布阵，不过皆是小阵，护山聚灵之类；大阵嘛，则力有不逮。”
“此外便是修筑一道，我族之中有不少土木道人；善寻风水四象，修筑宫殿寰宇，或是寻地脉灵机，规范灵田药园，皆可。”
闻言，石霄越发满意了。
妖兽体型庞大，爪掌粗笨，元婴以下根本无法化形；那些需要精细手艺的活计，对妖兽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算有炼道传承，其普遍手艺都并不算高。
雷原如今虽有了雏形，可灵植种植全靠妖兽笨手笨脚地刨土栽苗，效率低得吓人。
若有这批人族相助，其雷原的经营，必然能更上一层。
“你族不必急着搬离。”
石霄收起那一丝笑意，随即正色道，“我此行还要往南走走，大约数十年后才会回返。”
“到时我会亲自来接引你们，前往雷原安置。”
尘衍面色微动，“数十年……”
“怎么，等不了？”
“倒不是。”尘衍摇头，嘴角挤出一丝苦笑，“只是这数十年间，若再有外族修士闯入……”
石霄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令牌通体紫金，上刻一头咆哮巨熊，周身雷纹环绕；正是雷熊一脉的信物，石坚亲手所铸，每一块都灌注了一缕化神道威。
“拿着吧。”
石霄将令牌丢给尘衍，“挂在禁制核心处，化神以下的修士感知到这道道威，自然不敢妄动。”
“就算有化神，只要展示此物，大部分化神都会卖一个面子；若还有人执意而为，那便激发这枚令牌，自有我族上修支援。”
尘衍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那股化神道威虽极为微弱，却如同一头沉睡猛兽，叫人不敢轻视。
尘衍攥紧令牌，躬身再拜。
“多谢大人。”
石霄没再多说，转身便走；没走出几步，忽然顿住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谷中那片紫雷参田。
“对了，你族若有余力，可多培育些三阶以上的紫雷参；到了雷原后，这东西有大用。”
“品阶越高越好，若能培育出四阶，乃至是五阶，日后你这一族，未必不能出一尊化神！”
得了承诺，尘衍应了声，目送那道紫金遁光冲天而起，转瞬便消失在南方天际。
殿前众人站了许久，直到那道遁光彻底不见，方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一个金丹老者低声嘟囔：“归附妖兽……祖宗若是知道，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
尘衍将令牌收入怀中，头也不回。
“祖宗当年从人界，逃出来的时候，便已经不要脸了；我们不过是延续传统。”
“活着，比什么都强。”
老者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吭声，是啊，活着比什么都强，一旦死了，万物皆空。
这便是世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