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她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登记表，顺手递过去一支铅笔。
花枝儿连忙接过，凝神落笔。
不过片刻功夫，表格填满。
王主任核对无误后，转身拉开另一个抽屉。
在一摞叠放整齐的信封堆里翻找片刻，最终抽出了写着“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的那一枚。
钥匙清脆落地。
“不远，走着去就行。”
王蕙兰利落地系好围巾，率先迈步。
花枝儿提起柳条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这两日她暂居招待所，白日里上班便将行李寄存在戏院，今日才正式搬出。
刚踏入锣鼓巷，空气中便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远远望去，几缕黑烟直冲云霄。
王蕙兰心头一紧，误以为哪家走水，脚下不由加快了几分。
然而进了院门，直奔后院一看——
东侧屋前，围得水泄不通。
挤进人群核心，只见褚卫东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鼠皮，神情专注。
跟在花枝儿身后的王蕙兰脸色瞬间煞白，双腿发软，捂着嘴蹲在一旁干呕起来。
多亏易中海及时出面，给出个折中方案，这才勉强压住了众人的躁动。
贾张氏眼尖，瞧见街道办王主任都亲自来了，吓得不敢再造次。
嘴里嘟囔了几句抱怨，灰溜溜地散了。
何红芳见主心骨贾张氏退场，自然也就偃旗息鼓。
人群中，一向精打细算的闫埠贵眼珠一转，看清来人身份，立马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前。
“哟，王主任，今儿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闫埠贵这人精得很，算计钱财、权衡人心都是一把好手。
他早知道今天会有动静，刚才就该抢在老易前面跳出来调解，也好卖个人情。
“有点私事要处理，路过顺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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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蕙兰强忍着胃里的不适，眉头微蹙，“刚才里头闹什么幺蛾子？”
别盯着地上那几具剥了皮的鼠尸看。
“就是这几间后罩房，原先堆的都是破烂。”
“小褚刚办了手续，拿回房契，赶在结婚前得翻新。”
“通知大伙把要用的东西搬走，剩下的直接当垃圾扔。”
“院里好几户不知抽什么风，死活不乐意。”
“今儿个就这么闹起来了……”
闫埠贵这话讲得实在，半点水分没加。
他心里确实眼热这几间房。
可人家手里攥着房契，名正言顺。
再学贾张氏那样撒泼打滚，纯属自讨苦吃。
“小褚这房子的过户，手续是我经的手。”
“报纸上都登了，协助抓敌特有功。”
“房主为了表示感谢，自愿赠送的。”
“这事儿我觉得得开全院大会，好好宣贯一下。”
“免得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王蕙兰琢磨片刻，还是给出了建议。
院里那几个刺头心里怎么想的，她门儿清。
“没事的都散了吧。”
“小褚，留步。”
王蕙兰脸色一沉，挥手驱散众人。
随即冲褚卫国招招手。
“王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进屋坐坐？正好有点情况向您汇报。”
褚卫国笑着开口，给大伯递了个眼色。
大爷心领神会，赶紧进屋盖住炉子。
省得烟雾熏着领导。
褚卫东手脚麻利，拎着那几只处理好的老鼠，从东侧门溜了出去。
估计是送去垃圾站销毁证据。
“动静搞得挺大啊……”
“我记得房契前天才办下来吧？”
王蕙兰指着那两间耳房，半开玩笑地说道。
转头又冲着蹲在地上的花枝儿喊：“小花同志，进来坐。”
“老易，老闫，也都进来。”
于是乎，一大帮人乌泱泱地涌进褚家院子。
进了屋，岑秀兰忙着倒茶。
嫂子杜招娣端出瓜子花生和喜糖。
王蕙兰扫视一圈，挑了靠窗那张方椅坐下。
有靠背还有软垫，总比硬板凳强。
花枝儿将柳条箱靠在墙边。
道谢后，端着茶杯坐在八仙桌一角。
老爷子老太太在院里陪着虎妞和铁蛋玩。
褚玉安父子留在后罩房，搬运杂物到院里堆放。
易中海和老闫端起茶杯，各自落座。
“知道你忙，我长话短说……”
“上次几位领导吃了你做的菜，惦记上了。”
“下周六又要来视察工作，你看……”
王蕙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却在半空悬着，没接着往下说。
这其中的门道，讲究的是个“欲擒故纵”
街道办的食堂，名义上也有，但掌勺的刘师傅手艺也就那样。
做个西红柿炒鸡蛋凑合，真要整几道硬菜，他准得露怯。
前阵子褚卫国来批收音机指标，碰巧赶上领导年终巡视。
当时顺嘴提了一嘴自家厨艺，没想到人家记到了心里。
那次宴请，领导吃得满意，还特意夸了几句。
如今新年伊始，第二次视察又安排上了。
这就让人头疼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中间的落差，不好填平啊……
王蕙兰放下杯子，笑眯眯地抛出诱饵：“老褚，你开个预算，菜单我来拟。”
“采买的人手，我派陈秘书盯着，保准不出乱子。”
“周六一大早，你直接去现场备货就行。”
褚卫国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答应得爽快。
给王主任面子是一回事，多攒个人脉更是正经事。
指不定哪天，就得托人办事，现在不铺路，到时候怎么敲开那扇门？
“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秘书办事，你还信不过？”
王蕙兰眼底满是笑意。
把上级伺候舒服了，这工作才算做到位。
“还有别的事？”
褚卫国没急着接茬，顺手递过去一个苹果。
皮已经削得干干净净，连丝都没剩。
“我吃两口就成……”
“还有个事儿，你得费心。”
“那个叫小花的小姑娘，在吉祥戏院上班。”
“住处紧俏，暂时借住在咱们院里，就在聋老太太隔壁那间空房。”
“你家师傅都是熟手，顺手帮忙收拾一下？”
“工钱照发，一分不能少。”
刚才那一路上，王蕙兰跟花枝儿聊了不少。
这孩子命苦，总住招待所也不是长久之计，得有个落脚处。
“屋子不大，好收拾。”
“回头我叫福伯过去看看。”
褚卫国这话一出，便是应下了。
“谢谢王主任，谢谢……”
花枝儿感激涕零，想谢褚卫国，却一时卡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合适。
气氛稍微僵了一下。
王蕙兰替她解围，切下一小块苹果送入口中，甜汁四溢。
“你俩年纪相仿，叫卫国兄弟听着亲切。”
“往后在院里遇上难处，找他就好。”
“后院那边，全归他管。”
“谢谢卫国兄弟！”
“谢谢王主任……”
花枝儿连忙站起身，神色郑重地道谢。
“行了，先去看看房子吧。”
王蕙兰搁下茶杯，起身准备离开。
她知道褚卫国明天就要办喜事，千头万绪等着他处理。
与其闲聊，不如速战速决。
“您先请，我去喊福伯。”
褚卫国把人客客气气送出门外。
挥手告别后，他转身折返，脚步匆匆往施工队那边赶去。
另一边，王蕙兰领着花枝儿、易中海还有闫埠贵，径直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这屋子确实寒酸。
面积顶多只有后面那几间厢房的两成半大小。
屋顶虽没塌，但漏雨痕迹斑斑点点，像是一张张丑陋的脸。
门板早就不知去向，地上积着一滩滩浑浊的水渍，踩上去黏腻恶心。
炕床更是彻底塌陷，只剩一堆烂木条和碎砖头。
唯一一扇朝南的窗户，玻璃碎得只剩几个窟窿，风一吹呜呜作响。
这种房子，不彻底翻新，根本没法让人落脚。
没办法，这片片区的公产房就是这样。
只要是档案里挂着号、又长期空置的，基本都成了这个鬼样子。
要是条件好点，早被分给那些眼疾手快的邻居了。
“街道办能补贴一部分翻修费用。”
“另外，第一年房租全免。”
王蕙兰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些。
但这已经是她职权范围内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虽然破了点，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回头听听师傅们的意见再说。”
易中海弯腰捡起两块碎砖，垫在脚下避免弄脏鞋面。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眉头紧锁。
空气沉闷，光线昏暗，鼻尖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难怪厂里分房时，没人愿意挑这处。
花枝儿将柳条箱搁在门槛外。
踩着易中海留下的砖头迈步进去。
对她来说，这空间绰绰有余。
只要把窗户扩宽，重新盘个火炕，换上新门窗。
哪怕简陋些，也总比住在招待所那种冷冰冰的地方强。
这间屋两侧紧贴着院墙，左边那位独居老太太向来安静。
清静，不受干扰。
正合她心意。
“王主任，我觉得这儿挺好。”
“就定这儿吧。”
花枝儿几乎没有半分迟疑。
至于翻新的开销，她压根没放在心里。
那是爷爷留下的积蓄。
与其被那对叔嫂像吸血鬼一样榨干，不如花在自己身上图个痛快。
此时，褚卫国带着福瑞跨进了院子。
“麻烦您掌掌眼，这屋子改造大概需要几天？”
福瑞目光扫过四周，漫不经心地答道：“你们家那几间修完，剩下的材料凑过来，后天下午准能完工。”
“这么快？”
王蕙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人手足，料也现成。”
“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要不是还得垒火炕，一天就能搞定。”
福瑞随手比划了两下。
开玩笑，他带来的这帮巧匠，以前可都是宫里 泥瓦匠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