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城南废弃汽车修理厂地下室。
铁门紧闭,外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里面却别有洞天。
四壁贴满了黑色的隔音海绵。
空气里混着劣质烟草和机箱散发的臭氧味。
程度坐在黑色的旋转皮椅里。
他没穿警服,套了件皱巴巴的黑皮衣。
头上戴着一副硕大的监听耳机。
两眼死死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几条绿色的声波频率正在上下跳动。
幅度很小。
“局长,这套设备是省厅刚配的定向监听仪。”
旁边的技术员老王擦了擦脑门上的油汗。
“方圆五公里内的加密波段,全都能抓到。”
程度吐出一口烟圈。
烟灰掉在皮衣上,他随手掸了掸。
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印子。
“贺行简再有钱,防盗级别再高。他的信号总得走基站。”
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屏幕边缘。
指甲盖里还有些污泥。
“给我盯死景泰大厦八十八层的专属频段。”
程度冷哼了一声。
“只要抓到他跟海外资金的暗箱操作录音,老子就能拿捏他。”
老王咽了口唾沫,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敲错了一个键,赶紧按退格。
键盘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有点杂音。景泰那边的防火墙确实厚。”
老王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我再加个频段过滤。”
程度按住耳机的外壳。
身体前倾,恨不得把眼睛塞进屏幕里。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
这种警用的高级设备,属于单向物理抓取。
不会向外发送任何数据包。
根本不会留下网络访问痕迹。
但他不知道。
就在他那根肉眼看不见的天线,刚刚触碰到景泰大厦外围信号网的瞬间。
八十八层的安全警报,就已经响了。
景泰大厦,八十八层。
财务中心的冷气开得很足。
林算光着脚,盘在宽大的老板椅上。
他今天穿了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领口有点发黄。
手里端着一桶香草冰淇淋。
塑料长勺在桶底刮出呲啦呲啦的声音。
主控台正上方,一排红色的指示灯突然闪了两下。
发出一声沉闷的滴声。
林算挖冰淇淋的动作停了。
他咬着勺子,转动椅子滑到主键盘前。
十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大屏幕上弹出一个频段拦截窗口。
“有意思。”
林算吐掉勺子,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奶油。
“用警用单向监听设备,来扫我们的外围基站。”
顾明推开大门走进来。
他夹克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黑底t恤。
“抓到老鼠了?”
顾明走到控制台前,推了推半框眼镜。
镜片上沾了一枚指纹,他没去擦。
“一只很蠢的老鼠。”
林算手指在机械键盘上翻飞,发出密集的咔哒声。
“对方以为不用局域网就很安全。”
“但他用的那个定向信号塔,频率特征太明显了。”
林算重重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跳出一张京州市的卫星地图。
一个红色的光点在城南区域疯狂闪烁。
“坐标锁定。城南废弃汽修厂。”
顾明看着那个红点。
“程度的私产。”
他从夹克兜里摸出一个U盘,在手里转了两圈。
U盘没拿稳,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明拿起来,不在意地搓了搓。
“这小子在公安系统里一直干脏活。”
“赵家倒台后,他手里捏着不少人的把柄,平时就躲在这个地下室搞窃听。”
VIp电梯门发出一声轻响。
贺行简走出来。
手工定制的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手里端着一杯冰水。
玻璃杯外壁挂着细密的水珠。
“老板,程度在扫我们的通讯频段。”
顾明迎上去半步。
贺行简喝了一口冰水。
冷水滑进喉咙,驱散了些许沉闷。
“沙瑞金刚签了字,他手底下的野狗就跑出来乱咬。”
贺行简走到主控台前,放下水杯。
杯底在实木台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既然他这么喜欢听。”
“林算,顺着他的天线爬过去。”
贺行简语气平淡。
“把他地下室里的东西,全翻出来看看。”
林算咧嘴笑了。
他抓起旁边的一罐可乐,单手拉开拉环。
气泡发出嘶嘶的声响。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随手丢下易拉罐。
铝罐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双手重新砸在键盘上。
敲击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他们那套警用设备,底层代码还是十年前的老架构。”
林算一边敲击,一边吐槽。
“连个动态加密都没有,简直是破门大开。”
大屏幕上的绿色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屏。
字符跳动得让人眼花缭乱。
“我通过他们接收频段的微弱回传,直接植入一个木马。”
“伪装成低频底噪送过去,他们根本察觉不到。”
不到两分钟。
屏幕正中间弹出一个绿色的进度条。
刷地一下拉满。
【物理设备已接管】
【存储矩阵已破解】
“进去了。”
林算敲下空格键。
键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弹。
屏幕上弹出了程度地下室里那台主机的全盘文件。
顾明凑近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文件夹分门别类,名字起得很直白。
《李老板送钱录音》、《大风厂拆迁视频》、《审讯室私刑》。
林算随手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抖动了一下,亮了起来。
那是京州某分局的地下审讯室。
没有窗户,墙皮大片剥落。
程度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高压电击棍。
他一脚把一个双手被反铐的男人踹翻在地上。
电击棍杵在男人的脖子上,蓝色的电弧劈啪作响。
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抽搐。
浅色的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画面里传出程度嚣张的笑声。
“签字!不签老子今天废了你!”
贺行简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眼神没有任何温度。
就像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林算连续点开了几个文件。
有敲诈勒索本地地产商的银行转账记录。
有他利用职权,安排地痞流氓打砸竞争对手工地的照片。
甚至还有他偷拍上级领导私生活的高清录像。
这个地下室的硬盘里。
装满了程度这半辈子的罪恶和变态心理。
“老板,这孙子是个疯狗啊。”
林算手一划,把几十个文件夹全部框选。
“这数据量不小,足足两个t的黑料。”
贺行简拿起桌上的冰水,一口喝干。
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叮当的声音。
“打包。”
贺行简把空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写个自动发送程序。”
“收件人加上燕京巡视组,汉东省纪委,还有全国各大新闻媒体的公共邮箱。”
贺行简理了理西装的袖口。
“给他来个全网通报。”
城南地下监听室。
空气里的烟味更浓了。
程度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碾灭。
火星彻底熄灭。
他双手死死按着耳机。
电脑屏幕上的绿色波形线正在有规律地跳动。
“老王,声音怎么变小了?”
程度皱着眉。
耳机里传来的沙沙底噪,突然变大了一些。
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的声音。
老王凑过去,敲了两下键盘。
“没偏啊局长,信号强度是满格的。”
老王紧紧盯着屏幕。
“可能是附近有干扰……”
老王话还没说完。
程度耳机里的沙沙声,突然变成了一声尖锐至极的电子蜂鸣。
“呲——!”
高分贝的噪音直接贯穿耳膜。
程度疼得惨叫一声,双手猛地扯下耳机。
耳机砸在键盘上,弹到地上。
塑料外壳磕裂了一条缝。
他捂着耳朵,感觉脑子里嗡嗡直响,一阵眩晕。
“怎么回事!”他冲着老王大吼。
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
老王结结巴巴地指着显示器。
“局……局长……”
程度转头看去。
他面前那台花重金买来的监听主机。
屏幕突然闪烁了两下。
所有的绿色波形图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样的纯黑色。
就在他以为死机了的时候。
黑屏正中间,缓缓浮现出一个血红色的骷髅头。
骷髅头的下颌骨一张一合。
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嘲笑。
程度头皮一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黑皮衣紧紧贴在肉上,凉飕飕的。
骷髅头下方,弹出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倒计时框。
60。
59。
倒计时框的旁边。
是几个不断跳动的文件名。
《大风厂拆迁刑讯录像》、《李老板敲诈流水》、《常委偷拍视频》。
全是他藏在最底层、加了十道密纹的绝密罪证。
现在。
这些文件正在被飞速打包。
屏幕最底端,赫然写着一行跳动的红字。
【邮件群发准备中】
【收件人:燕京巡视组、各大媒体,总计1520个地址】
程度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电脑桌下方的铁挡板上。
骨头生疼,他却像失去了痛觉。
“拔电源!快拔电源!”
程度疯了一样扑向主机箱。
双手哆嗦着去扯后面的黑色电源线。
线头卡得很紧。
他用力一拽,机箱被拖倒在地,砸在老王的脚上。
老王惨叫一声。
主机断电了,风扇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桌面上,那台连接着备用电源的显示器。
依然幽幽地亮着。
血红色的倒计时根本没有停止。
50。
49。
这根本不是本地程序。
倒计时只是个死神的通知单。
程度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不断减少的红色数字。